梁文道:台湾奇人舒国治

目光奇准

看见刘健威写台湾奇人舒国治,我也想起了他的人与文,及其眼光之犀利。

「若选择住,我不会选择紐约。……最主要的是它太抽象。……我常想,有人喜欢它,便因它太抽象;这是紐约了得之处,太多的城市做不到它这点。而我,还没学会喜欢抽象」。

「日本是气氛之国,无怪世界各国的人皆不能不惊迷于它」。

「英国的全境,只得萧简一字。而古往今來英国人无不以之为美,以之为德;安于其中,樂在其中」。

除了舒国治,我想不出还有谁能简简单单地只用兩个字,就这么精准地写出紐约的抽象、日本的气氛,以及英国的萧简。早在十四年前,我就領教过他这过人的本事了。那年香港快要回归,他正预备要写一本谈香港的书,于是我请他到我家裡夜聊,向我这个土生港人形容一下他所知道的香港。没想到他竟然把这片我们传统上习称的「福地」形容为「穷山惡水」。「由于没有多少平地,他们总要在那么弯曲狭窄的水道旁边盖樓,这些樓一面紧贴被人工铲平削尖的山丘,另一面就是曲折的海岸了,这么险要的形势,竟然就住了这么多人」。我不得不承认,他說得很对,从这个角度看來,香港的确很像一座拥挤的边塞,住满了无路可逃的难民,此外已是天涯海角,再往前走就是陸秀夫背主投海的怒洋了。

舒国治眼光锐利,甚至可以說是毒,否则又怎能如此独到又如此准确?可是你千万别以为他是一个秃顶冷沉、漠观世情的思想家,不,他高高瘦瘦,走起路來像风一般迅捷,十分清爽,而且常带笑容,随处安然。他不介意和朋友在高档餐馆裡畅饮贵价葡萄酒,但他自己的生活在许多都市人看來,却远远說不上舒适。住在溽热的台北,他竟然坚持不装冷气,家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例如电视。

就像他在《十全老人》裡所說的,他的理想生活是「容身于瓦顶泥墙房舍中,一樓二樓不碍,不乘电梯,不求在家中登高望景,顾盼纵目。」「穿衣惟布。夏着单衫,冬则棉袍。……件數稀少,常换常涤,不惟够用,亦便贮放,不占家中箱柜,正令居室空净,心不寄事也」。基于同样的原则,「听戏曲或音樂,多在现场。且远久一赴,不需令余音樂萦绕耳际,久系心胸。家中未必备唱器唱片,一如不甚备书籍同义,使令暗合家徒四壁之至理也」。「家徒四壁」,这是何等的品味,何等的好生活?今天老把「奢华」、「尊贵」挂在咀边之时,恐怕还要再过五十年才能領略其中意趣。

散文已老

我不想說太多舒国治这个人的事,我想谈的是他的文章。只是他的为人为文,让我想起「文如其人」这句老话,所以不能不从其行止风貌谈起。经过现代文学理論的洗禮,人人皆知作者已死,「文如其人」早就是老掉牙的过时神话了。可是你看,许多年轻讀者不都說「舒哥的作品不像现代人写的」吗?正由于其古老,他才能迷倒一众台湾讀者,成为彼岸十年來最受欢迎的散文家。

散文是老的,它快老到被人遗忘的地步(难怪我曾見过有些年轻人会批评某某某不写小說不写诗,所以不算作家。可見就連周作人、林语堂和梁实秋的作家地位也很可疑了),当然,散文还是存在的,就文体而言,它甚至是最常見最普及的,小至一条手机短信,大至一份公文,皆可归入广义散文的范畴。正因其常見普及,散文遂成了一种最不「文学」,也最(看起来)不必经营的文類。比起诗,小說与戏剧,散文少了一份「造作」,自然得有如呼吸饮水,凡常而琐碎。

我猜测这便是今日大陸杂文家日多,而散文家益少的原因了。在我们的期待裡头,杂文应该写得机巧锐智,处处锋芒,它的经营痕迹是鲜明可見的,它给讀者的感受是爽快直接的。更要紧的,皆來自杂文的议化功能。相比之下,传统散文未免显得大过平淡,花草虫鱼之属未必太过没深度。于是「美文」就兴起了,恍惚不经一番香浓艳装的堆砌,散文的「文学性」就显不出來。于是「文化大散文」就抬头了,似乎不发一声文明千年的哀叹,不怀国破山河在之思古幽情,散文就不够「深刻」。就在这个意义上,我說舒国治的散文古老。

你看他有多无聊,居然用一整篇文章去写赖床,而且还要讨論赖床怎样才算赖得好:「要赖床赖得好,常在于赖任何事赖得好。亦即,要能待停深久。譬似过日子,过一天就要像长长足足的过它一天,而不是过很多的分,很多的秒」。然后他还能分辨一个人是不是赖床的人,因为「早年的赖床,亦可能凝镕为后日的深情。哪怕这深情未必見怕于良人、得識于世道。」「端详有的脸,可以猜想此人已有长时间没赖床了。也有的脸,像是一辈子不曾赖过床。赖过床的脸,比较有一番怡然自得之态,像是似有所寄,似有所遥想,却又不甚费力的那种遥想」。也许是我見識不广,但我的确好久没見过有人这么认真地去写「赖床」这样的题目了,如斯细碎,如斯地无有意义。而且他不故作幽默,没有埋伏一句引人惊叹叫人发噱的punch line;也不連系甚么名人伟业,没有扯出甚么赖床赖出太平盛世的大道理。他就只是老老实实地写赖床:「我没装电话时,赖床赖得多些。父母在时,赖得可能更多。故为人父母者,应不催促小孩,由其肆意赖床」。

【来源:am730-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