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字如其人

「見字如見人」,是我从小听到大的老话,然而今天已经不再管用了。打开电邮,我该如何从那一行行的「新细明体」,來辨識來信者的为人端正与否?又如何得知那恳切的言辞果然坦荡无欺?回顾百年汉字走过的道路,那就是一段文字逐渐脱離人格,书写逐渐去除个性的歷史。当我们开始以钢笔、铅笔以及原子笔作为书写文字的主要工具,「书法」就成了一种专有名词了。它不再是任何一个受教育者的必经训練,也不再具日常沟通的实际作用。脱離日用的毛笔书写,退隐到艺术角落,是艺术家发挥创意的专属領地。既然它只是艺术,有些艺术家就不必顾虑传统的法度,也用不着担心它和自身性情修养的关系了,他们大可以任意挥洒,逐新好奇,乃至于到达一种僻怪疏異的地步。

然后计算机键盘出现了,「写字」就更是異化,和个人性格的表现完全无关(如果敲键盘也算作「写」字的话),因为任何一个人打出來的字都是一样的。相应于这种日常书写「去个性化」的趋势,书法「艺术」在某些人那裡反而更加着重它的审美面向,为美而美,为艺术而艺术;兩股潮流彼此相对,逆向发展。在我看來,这兩者都不是传统书法的原貌,因为前人一方面相信手迹是个人心性的直接显露,同时又不以为书法只是单纯的审美追求。当然,书法一向都是艺术,何况昔日也曾有过张旭怀素的狂放,板桥金农的求怪,这些宗匠的作品都很符合我们今天对于艺术家的想象。但是我们必须小心,古人的艺术观念要比现在的定义宽阔得多,它不只关乎美的理念,还牵涉到人品的育成;他们固执地认定,一手好字是一个好人的凭证,一位好艺术家应该也是一个有格调有教养的君子。在这种观念底下,不只写字是艺术,連做人都是种艺术,甚至是最重要的艺术。而书法,则是锻煉善美人格的修行之道,字的好坏恰可显示修行之高下。

所以直到今日,我们仍然会說練毛笔字可以「陶冶性情」。又所以我们用來评价书法的语言,往往也是品鉴人格的语言;比方說「端正谨严」,又比方說「清逸俊秀」。虽然有过董其昌这种艺术与人品背反的著名例子,可「字如其人」始终是从來没被放弃过的理想。儒家說圣人身上有股「圣人气象」,这气象不清道不明,但却可以感知能够体会,因为它是审美范畴里的质素,是道德之至善,所彰显出的艺术之大美,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森羅万象,浩然正大。书法与人格的連系亦可作如是观。

你看弘一法师抄经,豈不真能看出他的信心至诚,他的境界高远?光是那个「一」字,书法艺术中最难成就的一个字,其他名家讲究的是「波磔」,是「千里阵云」,到了他那裡却如古井明镜,水不兴波。字如其人,信哉。

【来源:am730-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