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书尘

曾经,书与尘同在。

有不少藏书家特别订制了有玻璃门的书柜,为的就是防止爱书蒙尘。看见这样的书柜,我并不特别艳羡,还常常怀疑它的实用价值,因为书籍总会自我繁殖,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生育,养大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直到占满架上的所有空间为止,从隔板上突出自己那日渐肿胀的身躯。面对这种必然要发生的情况,一个带门的书柜又有何用武之地呢?如果柜门根本关不起来,留着它又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我相当怀疑这种设计背后的假设,他以为书本上的灰尘是从外面铺洒上去的,却没料到书籍自己产生尘埃的潜能。去惯档案室找数据的人都晓得,老旧的纸张的确会在表面上长出一层灰。那种封闭的空间阴冷而干燥,对外的空气流通非常不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尘埃飘得进去。然而,那些泛黄的故纸却仍然是脏的,就像它所埋藏的历史。学者必须细心清理,忍耐混浊的空气,一层层拨开能令指头发黑的微尘,好发现比这点龌龊还要不堪的真相。他们常常抱怨档案室里的工作令人头疼,不知历史和尘埃谁的责任大一些?我们只知道有些人的确因此而死,例如法国史学家米什莱,罗兰.巴特说他「把历史作为事物和养分来吸取,结果他为此付出生命;他的劳作、健康,以及死亡」。

十九世纪留下来的欧洲古籍和文档格外教人难受,因为它们是那个年代的工业大成,集结、积累了当时一切工业污染的遗存;造纸、纺织、油墨、印刷与皮革的处理,它们当年如何害死了工人,今天就能怎样拖垮一位历史学家。去过档案室的人都晓得那种独特的感受,先是鼻子发痒,止不住地喷嚏,然后头痛就来了,有人认为这其实是粉尘病的症状。所以,在这个意义上,翻查档案的学者几乎就像矿井里的工人,他们要冒同样的风险。

试过在午后的阳光之下默视书房中的浮尘飞舞吗?那根本不是窗外飘进来的外物,而是书本自身的蒸发崩解。由尘土中来,还要回到尘土中去。每一本书都不能避免风化还尘的命运,这个过程也许十分漫长,你却凭着下午的悠然放大了其中一瞬,意外洞察到书籍的真相:它是会死的,并且它散布死亡,读者受此感染,也将必死无疑。于是在这样的下午,每一个读者都会思索生命与时间的意义。

【来源:联合报-怀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