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有人在「反高铁」吗?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人在北京。想起第二天搭机回港,不免就要感到一丝轻微的痛苦。航程3 小时半,加上前后的陆路交通,和入关候机的时间,足足就有8 个钟头那么多了。我每个月往返北京一趟,每趟来回要在交通上用掉16 小时,假如有更快捷更方便的方法,那该有多好呢?不过,要是这个不知为何物的新方法必须耗用大量公帑,甚至还要一些在老家住了几十年的人连根拔起,我就得想想它到底值不值得了。比如说我这种人所带来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果实能不能惠及所有受到影响的人呢?他们的最后所得又能不能弥补他们将要失去的一切?如果我辩称那套新的交通方法可以为大家带来「长远利益」,我是否有责任说明那究竟是什么利益,它的分配合不合乎正义原则呢?同时,我的对象还得同意我给出的理据;就算我说得再有道理,只要他们不赞成,我们这群既得利益者也不可能霸王硬上弓吧?

同样地,如果我能更迅速更舒适地到达广州,把整个珠三角纳入我的「一日生活圈」,上午在广州中山大学演讲,中午和朋友在深圳谈项目,下午就能回到香港做节目,这当然也是件好得不行的美事。但为什么我的生活要比菜园村居民的生活更重要,重要到要他们毁弃家园,好来迁就我想快上一小时的欲望呢?

对于香港公众来说,直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支持高铁政府方案的意见,都只是一堆抽象的模糊名词。这些名词都很美好很宏大,但它们的具体所指却不是人人都能摸得清楚的,更不要提它们根本还没经过各种正义原则的检视和辩析了。例如「加速融合」到底是怎么个融合法?又如「一日生活圈」,是谁需要扩大一日之内的生活半径?他又能为大家带来什么呢?

政府和建制派一直警告大家香港快要被「边缘化」了,他们说的没错。可香港的边缘化绝对不是因为香港少了一条高铁,反而恰恰是政府和一群既得利益集团多年来的短视和倒行逆施,死死抱住高地价结构不放,在金融业上孤注一掷,什么高科技产业和创意工业不是沦为空谈就是蜕变为改头换面的地产项目。有了高铁,香港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用句大白话讲,既然你们自己就是香港「边缘化」的罪魁祸首,你就唔好搵呢句说话嚟「大」我。

妖魔化反对者无助解决问题

在这场苍白的语词口水战里,最常见的一条逻辑就是把支持政府方案等同于「支持兴建高铁」,再把「支持兴建高铁」等同于「支持发展」。于是任何对于政府方案的怀疑和反对意见都莫名其妙地被简化为「反对兴建高铁」,所以提出这些意见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打成「反对发展」了。因此我们才会看到一些支持政府方案的意见并不是在说明政府方案本身有多好,反而是再三强调高铁的必要。他们完全忽略了在所谓的「反高铁阵营」里面真正坚定反对兴建高铁的,其实只是一部分人,却一股脑地把所有不同看法全都妖魔化为反对高铁的反发展愤青。对于那些根本不在原则上反对高铁的「反政府方案人士」来说,你不厌其烦地讲述高铁的妙处,无异于误中副车;但对不明就里的一般读者而言,那就是混淆视听,使他们误以为如今真有这么一大帮人置香港「长远福祉」于不顾了。

「发展」总是正面的,所以当表面上是支持高铁实质上是支持政府方案的意见窃据了「发展」的高地之后,就不只能妖魔化对手,还能催促立法会尽速通过高铁拨款了。因为「发展」那么美好,我们又怎能不快快发展呢?

马家辉兄把这次有关高铁的争论比作西九龙文化区事件的再版,理由之一正是当年政府也是未经详尽的咨询和公共参与便急推计划上马,亲建制言论也是照样把反对人士说成反对「发展」。直到今日,西九龙文化区仍未动工,就有不少人总是以大陆比较,说什么人家的歌剧院艺术馆早已遍地开花,我们的西九仍是荒地一片,藉此讥刺香港的速度之慢效率之低。他们好像看不到大陆那些宏伟的新兴场馆落成启用之后留下了多少问题:有的管理不善,软件跟不上硬件;有的变成了富人俱乐部,一般百姓无缘问津;还有的根本就是空洞无物的大白象,徒具装饰功能。这一切全拜官方急速发展之功。要跟以「发展是硬道理」为圭臬,以速度超人著称的中国大陆比快,怎么会是香港该走的道路呢?正是那种「先砸个100 亿再看划不划算」的心态才造成了今日遗祸重重的三峡工程,难道香港建高铁还要先丢个600 亿再向大家解释高铁的种种影响吗?

更有报道称政府设计了1 小时多的Power Point 展演,许多媒体及政坛人士看了都颇受打动。这种新闻真是匪夷所思,彷佛要读者完全相信记者的感受,他说自己被说服了,读者也最好跟着感动。假如政府真有这么好的展演,它怎么不在全港19 区大开town meeting,让大家都感动一下呢?

在香港广受宣传的武广高铁其实已在内地引来一些反思和质疑了。例如发行量第一的《周末画报》便在1 月9日出了一篇题目叫做〈『被高速』:效率与公平的选择〉,它在开头称赞「中国又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纪录」,用无匹于世的效率成了高铁之后,就毫不客气地批评「其全程一等票780 元人民币」叫人吃不消,还说「武广高铁沿线将停运13 对普通列车,更让不少民众的心凉了半截」。最后的结论是「一叶知秋,武广高铁的『被高速』,让我们看到中国经济发展天平的倾斜」。包括《明报》总编辑张健波兄在内的许多「记者」体验过武广高铁之后,都写下了声情俱茂的报道;他们怎么会听不到这些主流媒体上都见得着的声音呢?

香港胜在后悔前就开始质疑不用米已成炊才反思

香港的真正优胜之处,在于我们还能在后悔之前就开始质疑,用不着在米已成炊之后才纷纷反思。我们可以在发展之余思考发展的意义,丰富发展的内涵与面向(保育菜园村为什么就不能也是一种发展呢?);可以在追求效率之余不忘公平寻找把长远利益普润到每一个人身上的方法。要是我们轻易放弃了这点优势,在政府仍未彻底公开一切信息,在市民仍未充分知情完全参与的情况下,就用一堆空洞的言辞强推一项大型的基建计划,那么香港还叫做香港吗?那么我们还不如搬到广州,反正高铁通车之后,我可以把香港放在我的「一日生活圈」内,不是吗?

【来源: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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