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电饭煲

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很多移民的行李里头都有一具电饭煲。对他们来说,电视、音响、冰箱、洗衣机和录像机通通不是问题;但是电饭煲,美国、澳洲和加拿大会有这种东西吗?他们实在不敢肯定。尽管亲友老早就劝过他们不必担心,就算老外的主食不是米饭,你也还是能在彼邦的市场上找到电饭煲的。千里迢迢带去一个可能要换压的电器,这是何苦呢?

可他们不管,仍然固执地抱着一个饭煲上飞机;不能让它连着其他物品打包海运,是因为他们很担心身在异国的第一个晚上就吃不到米饭。

由此可见,我们中国人真是一个吃饭的民族。工作可以在海外,求学可以在异乡,语言风俗也都能入乡随俗渐渐洋化;惟独肠胃,虽有万里之隔,依旧紧紧地系在自己的文化里头,不舍不弃。而且我们还充分意识到自己那米食的文化特点。虽然这个世界已经充分地全球化了,尤其电器,几乎没有甚么文化差异,巴西人看的电视机和一个越南家庭里的电视机不可能有任何显著的分别。不过那一代的香港移民却很清楚电饭煲是不同的,它是一种特殊的电器,附着在一种特殊的饮食文化里面;东亚有的,北美不一定有。

所以我常常觉得日本人对现代东亚的最大贡献之一就是发明了电饭煲。它是这么地卑微普通,毫不耀眼;可它的影响实在要比 Walkman还大还深。我们不必随时随地听音乐,但我们不能不吃饭。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日本人在现代化(或者西化)的浪潮中挽救了我们米食的文化,我相信即使没有电饭煲,大家也还是会照样煮饭吃的,可是那种情景很难想象。煮过煲仔饭的人都知道,用火和瓦煲去焗饭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呀。如果没有电饭煲,生活节奏急促的香港人也许会少吃一点米饭,多一点外食。

香港大学日本研究学系的 Yoshiko Nakano最近出版了一本研究电饭煲的专著《 Where There Are Asians, There Are Rice Cookers》,它让我发现电饭煲固然是一种具有地域文化色彩的电器,而且它还会随着地区的分别再产生出不同的细微差异。

原来日本的电饭煲就和香港的不一样,例如盖子上有玻璃的那种饭煲是乐声牌专门为香港设计的产品。因为「电饭煲大王」蒙民伟告诉日本的工程师,香港人喜欢在饭上蒸鸡蒸腊肠,必须让他们知道米饭是不是煮到了可以加鸡加腊味的地步,所以盖子上一定要有透明的玻璃。在日本人的眼中,这个做法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们习惯了在米饭煮熟之前绝不开盖,没想到香港人竟然会在蒸饭的过程中再添材料。

不止如此,广东人喜欢吃粥,把它当做日常的主食,所以乐声牌还要适应香港人的传统,特意发展出能够煮粥的电饭煲。至于日本米和泰国米的不同就更叫人头疼了,吃惯了泰国米的香港人需要一种独特的电饭煲,工程师必须小心调整它的火力和温度,使它能够顺利煮好比较干身的丝苗白饭。

即使是一具简单的电饭煲也能使我们发现一场技术的革命真不简单,它在改变传统的同时还要适应传统,它统一了世界但又不能无视于世界的多元。我们今天煮饭只当它是稀松平常的一件琐事,又岂料其来之不易?这个世界任何看起来很寻常的东西其实都是不简单的。

【来源: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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