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旧不如新(都是吕大乐惹的祸二之一)

特首曾荫权的声望有多糟?只要看看麦兜作者谢立文和麦家碧的命运便知道了。只不过是为政府拍了一辑贺年短片,把曾荫权画进笔下,与一群小动物飞回家过年,谢、麦二人就立刻被网友痛斥为「出卖良心」、「绑架了大家的好朋友麦兜」。政府本来只是想藉着人人热爱的漫画角色讨好市民,没想到偷鸡不着反而害得大家连鸡都不想再吃。甚么叫做一粒老鼠屎弄坏一锅粥?这就是最好的示范了。今天的特区政府在年青人心目中已经坏到了生人勿近的地步,真系边个埋去边个死;冇得救。

社会学家吕大乐前阵子在网上被人骂得狗血淋头,道理也是一样的。就因为不知道哪里搞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说政府想请他研究「 80后」,好应对方兴未艾的青年反对浪潮,于是三十年间不断批评政府,从当年市政局第一次开放直选以来便努力争取民主化的吕教授就「现出原形」,成了背叛良知的「献媚学者」。

当我知道此事纯系子虚乌有的谣传之后,坦白说,我不只没有为吕大乐松一口气,反而还觉得有些可惜呢。理由很简单,任何一个负点责任的政府忽然遇上一群声势浩大的青年反抗运动,想必都要研究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要是它自己没有这份能耐,于是请一位相对独立的学者帮忙,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吗?莫非我们宁愿政府眼睁睁看着「 80后」的争论甚嚣尘上却啥事不干束手旁观?还是由它继续找已经沦为权贵第二代俱乐部的中央政策组去分析今天的香港年青人,然后告诉政府其实多送几个国宝级美女落嚟就当堂掂晒?

这个传言之所以传得出去,是因为大家一看到「 80后」就想到「世代论」,一提到「世代论」便想起吕大乐的《四代香港人》。这本万言左右的小册子相当奇怪,它明明是本畅销书,但很多提到它的人却好像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它明明写得通俗易懂,但却能衍生出许多不同的理解(甚至是和作者原意截然相反的理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没错,吕大乐这本小书绝对不是严谨的学术著作,它比较像是一篇建基于个人观察和过往研究背景的感想式评论。可是虽然有那么多人批评它不严谨,但我却没见过有谁在世代构成的概念逻辑和实证调查的基础上认真反驳,反倒是绕着路走的人比较多。

例如沈旭晖,他在《一个学术时代的终结:第四代学者眼中的吕大乐昔日情怀》(见《明报》 2010年 1月 31日)中力陈吕氏学术的过时:「政府忽然关注青年议题,固然很好,但假如继续以旧思维、旧框条、旧人物阅读新世界,只延揽更多上一代学者当幕僚,或安排上一代思维持有者化妆易容,是不可能明白问题所在的」。然后他就选出几点范例解释上一代思维的不合时宜,学术思潮里的日新月异。有趣的是他这篇评论我看来看去都看不出新在何处,比方说他提到「被 Alexander Wendt普及」的建构主义早已取代了吕氏那静止不变的规范观,这就是一个很怪异的说法了。要知道 Alexander Wendt的理论不只深受社会学家吉登斯( Anthony Giddens)「结构化过程」说的影响(吕大乐留学英国的时候恰恰是这套说法大行其道如日方中的时刻),而且早在 Alexander Wendt把建构主义带进国际关系研究的二十年前,所谓的「建构主义」就已经是社会科学理论教科书里的常识了;我们怎么能说它是套崭新的东西,又怎么能说是靠 Alexander Wendt才普及了它呢?

我们当然欢迎学术上的百家争鸣,不应该抗拒各式各样的新观点。可是我不太明白为甚么在研究新世代的时候只能请新世代的人用新世代的理论入手(更何况这些理论未必很新),这里的理据究竟是甚么呢?指责别人过时很容易,下功夫批驳人家的论述就是另一回事了。与其在外行人面前只言词组地畅谈学院思潮的递变,倒不如老老实实切入核心,直接分析吕大乐的「世代论」怎么个「静态」法,深入挖掘《四代香港人》叙述策略的重心。在这一点上,另一位青年学人周思中的意见就更值得重视了,我们下周再谈。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