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当段子染红

王蒙在2008年的一次电视谈话节目裡,說了这么一段红典的段子:「唐朝有唐诗,宋朝有宋词;我们今天有甚么?段子!」。这句谈段子的话本身就是绝妙的段子,因为它好笑;按照俗常的理解,段子就该引到人发笑。笑话之所以好笑,主要是靠一些语言修辞上的特点,比說意义的隐晦、混淆和不明确,于是才能生出反话正說的嘲讽效果。王蒙提供的这则段子就是意义不确定的绝佳示范,它一方面把段子抬到了唐诗宋词的地位,似乎是要把段子当成能够反映今日中国的代表文体;另一方面又好像是在调侃当前中国的狂野不文,因为我们不会觉得段子真能达到唐诗宋词的艺术成就。

最近流行为段子染色,开荤的叫做黄段子,讽刺官场民情怪现象的叫做黑段子,那么王蒙这个段子又是甚么颜色的呢?我不知道,但我晓得它一定不是近來十分火热的红段子。不要小看颜色,它从來都不只是一种客观的感知描述,而且还涵盖了一套价值意蕴。

前几年赵本山誓言要把不忌腥膻的「东北二人转」,改造成「綠色小品」,削去它的土气,砍断它那黄得发棕的老传统,将其改造成能登大雅之堂的健康表演。为甚么他要用綠色來形容他心目中十分高雅十分清洁的新型二人转呢?自然是因为綠色在环风潮的普及和異变下,已经被等同于「健康」的颜色了。綠色代表健康,所以老幼咸宜的二人转叫做「綠色二人转」,只上健康网站的举动叫做「綠色上网」,帮助大家只上健康网站的工具则是「綠坝」。

早把綠色挪用为环保代表色的先驱,要是知道中国人能够把綠色延伸到这么宽广的地步,肯定也要惊叹我们创造段子的功力。被人叫做红段子的那些段子,本來其实也可以称为綠段子,因为它们的内容都很符合我们对健康的想象。举个例子:「欣赏是一种给予、一种韾香、一种沟通与理解、一种信赖与祝福。用心欣赏生活,你会觉得更有樂趣!」

(抄自『笑疯短言网』之「红段子精品段信系列」,可見这则段子大概也算红段子中的精品了)。既然如此,我们为甚么会把它们归纳进红段子的類别呢?须知红包是新中国的国包,既接续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源流,又展现了中国民间喜庆吉祥的意头;恰逢当前「盛世」一說盛行,民族主义情绪昂扬,于是这红包就红得份外热烈份外雄壮了。可是当政府和商界大力推动红段子,将原本不算太红的段子也一一染上红色之后,这裡就会出现一种奇異的心理效果了。那就是无条件地在国家、官方和所谓的健康与道德之间拉上了联系,使段子的作者、读者以及短信段子的用户都不自觉地以为红色、政府、国家、健康和道德,是同一个范畴的事物。简单地讲,他们都是「正面的」。相反地,那些政府不鼓动、不支持、几乎全是民间自发创造,总是围绕着情妇、官员养情妇、一群官员共养情妇等主题的又黄又黑的段子,就都很消极很「负面」了。日后若有学者拿王蒙那句段子当真,以段子解说这个时代的社会风貌,恐怕会很惊讶地发现:怎么我们的官方都这么地道德健康,老百姓都那么地无耻下流。

颜色一致之外,所谓的红段子兴许还有一个语言上的兴趣点。他们的意义是不含混的,往往直接而坦白地追求某种价值的表达,例如,生命在于运动,干劲在于调动,爱情在于心动,友谊在于走动,创新在于变动,理解在于互动,资金在于流动,成就在于行动。它们和政治语言非常相似,常常不厌其烦地堆砌所谓的正面词语,而且那些词语的组合方式也是固定甚至僵硬的,容不下多少另类解读的空间。

妙的是这类语言如此固执地持守意义的明晰,但它们却又是最空洞最令人费解的语言。西方评论家时常取笑他们的政客,说他们动不动就来一句「可持续」,于是「可持续的教育」、「可持续的社会」,甚至「可持续的军队」纷纷出炉,但没人能听得懂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样地,什么叫做「欣赏是一种馨香」呢?就算「创新在于变动」表面看起来这么清晰,但我们仍然会感到它不易理解,因为创新本该包含变动的意思,如此的同义反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坦白说,红段子和一般段子的最大差别就在于前者和政治语言一样僵硬陈套,表面直白实质苍白;后者则一样热闹奔放,意蕴繁杂。极而言之,红段子根本不是段子,因为它们不好笑,即便有心搞笑也很难笑,即便用上了诸多「欢笑」之类的字眼,它还是没法让人笑得出来。

中国移动通信联合会执行副会长谢麟振近日也说了一番和王蒙很相似的话:「古有唐诗三百首,今有短信红段子」,但他是认真的,丝毫没有调侃的意思,结果这话就真的变得很可笑(而非好笑)了;他居然真的以为「生命在于运动」比得上唐诗三百首。人類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段子一染红,人民就不会笑。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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