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国家不能为人民买彩券

大部分人都买过彩券,少數人甚至因此一夜致富。但有更多人经年累月的买,偏偏甚么奖都没中过,只有倒钱出门的实际损失,没有幸运降臨的意外狂喜。可是不論你是哪一种人,你大概都会同意,中奖与否的责任不在他人,全是自己的事,因为是你自己下了要买彩券的决定。

可是,所有彩券之中最重要的那一种,却是我们的父母替自己买的,我们毫无选择的余地,但又被迫从此形塑一辈子的人生走向。这种彩券就是我们的出生狀况了。

有些人生下來四肢不全,有些人生下來智商超凡;有些人生下來五官模糊,有些人生下來相貌秀美;有些人的父母富可敌国,自小含着金匙长大,又有些人生在赤贫之家,从幼年开始就饱尝饥饿的滋味。这都不是我们自己的责任,结果却要我们自己承担。

你說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可是没有办法,要是我生來又丑又弱能,家中一贫如洗,我也只能暗叹一声运气不好了。

还好现代国家的根本原则之一就是公正;就算不求结果一致,也不得不保证每个人的起步点是平等的。所以我们才要立法消除各种各样的歧视,提供各式各样的福利政策。虽不能阻止美女当上迷倒众生的大明星,但可以不让一家学校凭相貌收生;虽不得不使体格强壮的人成为万人崇拜的职业运动员,但也能够令一个身体机能有障碍的人活得大致便利。

我们不会轻易剥夺富人的家产,但我们会透过各种税收转移他的财富,目的是不让他把资产一代又一代无条件地积累下去。我们不可能送一大笔金银珠宝给每一个穷人,可是透过公共资源,他们的孩子起码衣能蔽体,而且有书可念。

简单地說,现代政府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有限度地对抗命运的彩券,不要让大家一生下來就差得太远。在这个原则上,有国家很左,重税收高福利;有的国家很右,政府尽量不干预;但这个原则本身大致上是没有人会反对的。偏偏社会主义中国现在有一种怪现象,不只不极力弥补出生彩券所带來的差異,反而还人为地强化它;不只不消除每一个人与生俱來的距離,反而还用一套行之有年的制度去维持大家起步点上的不平等。我說的就是户籍制度了。

在今年「兩会」召开之前,包括《南方都市报》、《经济观察报》、《重庆时报》的十多家媒体,破天荒地发表了一篇共同社論。他们聯手呼吁兩会代表改革户籍制度,打破中国在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之间的人为区隔。表面上看,这是重申人民的迁徙自由,让农村人口和城市人口有自由流动的权利。实际上它却是一次根本的平等主张,使进城的农民工享有城市居民的待遇。「农民工」其实是一种独特的中国现像;别的国家也有不少农村人口进城工作生活,可是他们并不等于我们的民工。我们的民工在城裡从事体力勞动,是各地大兴土木的主要人力來源;我们的民工在城裡干尽许多城裡人不愿干的基层服务,是所有城市正常运转的必要血脉。但从住房、医療一直到子女的教育,他们几乎享受不到任何市民该当享有的待遇。这不是因为他们穷,而是因为他们的户口不在城市。而且他们的人數十分庞大,在好些城市裡面,所谓的「外來人口」甚至占去常住人口的一半。也就是說,每一座中国大城市都在剥削大量活在城市但又奇诡地不算市民的人。

任何国家最基础的公民身份获取都不外于兩大原则;一是「土壤原则」(jus soli),你生在这个国家,所以自动拥有该国的国民身份;二是「血缘原则」(jus sanguinis),你的父母是某国国民,所以你也能自动承续该国国民身份。这是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在出生前被迫购买的彩券,生在富国还是生在穷国皆由不得你。除了少數学者,大部分人都不会质疑这算不算是违反了公平原则。因为我们目前还不晓怎样落实跨越国界的全球正义,只好把正义的诉求放在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框架來考虑。印度的「种性制度」之所以惡名昭彰,古代封建社会之所以为人诟病,理由就在于他们把出生的狀况当成最重要的分類原则,将人民被迫购买的彩券变成天经地义的社会事实。从这个角度來看,今日中国的户籍制度,又何尝不是一种把运气当做必然的制度呢?户籍不单是一纸有关抽象身份的文件,更是一連串的权利和实际福祉。

有不少人从现实角度担心取消户籍制度的困难,担心城市消化不了忽然涌至的大批农民,甚至把现实上升为理念,辩称户籍制度保证了廉价勞动力,促进经济繁荣。技术困难当然很重要,但我们不能失去理念的方向与原则的指导,一步步寻求现实的改变。假如把技术困难化妆成原则,延续一套不合理的制度,那就无異要政府放弃秉持正义的本份,反而期盼它充当上帝,主动出手帮大家买一出生前的彩券。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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