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苦口良药

一个吃过苦的人叫做大人,一个能吃苦的人叫做伟人;我们中国人尤其相信这个道理,甚至把它上升到更高的层次。以为一个历尽沧桑的民族必然也是成熟而伟大的民族。贾樟柯曾经在一篇文章里毫不客气地批评过这种「苦难崇拜症」。他发现在很多文艺人的聚会里面,总有一些看似江湖大佬的家伙会在一群小伙子中间大谈自己少年时代吃过甚么苦头,而且他们的结论通常是现代人没有真正苦过,所以才弄不出好作品。为甚么受过苦的人才能创作出杰出深刻的艺术品呢?不知道,反正也没有追问,大家只能叹服这位大佬经历丰富,见识卓绝,彷佛苦和好之间的等式是不证自明的公理。正因如此,有些中国人一喝多就喜欢比较大家受过的苦;你没东西吃叫做苦?我还吃过牛粪呢!你来我往,互相竞逐,虽说是名副其实的吐苦水,但大家却吐得十分亢奋十分自豪。

苦硬是好,所以连药也是苦的妙,哄小孩喝中药,父母老是在一边连声念叨「苦口良药,苦口良药呀」。小时候初闻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丝毫不觉其中有异,大了之后才开始猜疑神农到底是怎么个「尝」法。要是好端端地没病没痛,他怎知道吃下肚里的药草管用呢?他一个人又如何可能试得出那么多种药的功效,晓得它们可以用在甚么病痛上面?莫非他是一具移动人肉实验室?

神农氏当然是神话人物,但民间传说永远都能说出一些道理。在神农的这个传说里头,道理就在一个「尝」字。中国古人对于味觉有一套和现代西方文明截然不同的认知,那些老外总把味道当成主观的感官印象,我们的祖宗却觉得味道能够说明一个物质的客观素质。吃到一个带甜味的东西,我们不只觉得它甜,而且相信这股甜味是某种功效的指示。

所以中医才会真的认为药是尝得出来的,不同的药味有不同的药效。「辛」能发散行血,「甘」能补力和中,「酸」有收敛固涩之功,咸可以软坚散结,苦则收泄燥之效;没有一样是吹的。相比之下,西方人的味觉范畴就只有「腻」勉强算得上兼具口感和身体反应,和中国人这套味道引发生理变化的逻辑截然不同。

问题是只有学过中医或者常服中药的人才能准确分辨这么多种不同的味道。大部分人一提起中药,通常就只能联想起一个朦朦胧胧混混沌沌的苦。由此可见,中国人还真会吃苦,竟然可以在这里头辨认出墨分五色般的细微区别。

既然说苦,不可不注意它在生物学上的意义。一般而言,一个东西发苦就表示它不能吃了,搞不好还有毒,这是大自然给出的警告。虽然苦瓜无毒,但也许是演化的作用,为了避免动物吃它,好让它的种子顺利吸取瓜中养分,健康茁壮,这才演化出如此古怪的苦味。偏偏我们中国人不信邪不怕苦,照样把它列进食谱。

富贵险中求,良药苦里寻。如果苦是毒的外征,那就恰好可以说明药与毒药之别只在一线而已了。古希腊文里的药和毒药享有同一字根,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的神农就是这么勇敢,冒着生命危险在那条窄窄的在线来回往复,就像走钢丝的艺人,难免要有出意外的时候。传说他最高纪录是「日遇七十二毒」,幸好「得茶而解之」,于是又发现了茶叶消解的奇效,使之成为国人最爱的饮品。可是你去翻翻植物图鉴便知道,稍微带苦的茶叶竟然也有少量的毒。我猜书上说的是真话,因为我曾经把茶叶卷进纸里当烟抽,才吸一口,那苦味就直穿胃底,其恶心得想死。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