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早餐颂

有时候吃东西真的不用在乎味道,例如我的早餐。

只要身在香港,又不须特别早起,我一定会去我家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早饭。是因为她的选择特别多吗?不,她每天只提供六款套餐,而且内容十年不变,就像麦兜点的那些一样, A餐是火腿煎蛋加多士,沙嗲牛肉公仔面; B餐是火腿奄列加多士,雪菜肉丝米粉; C餐是肠仔火腿双蛋加多士, D餐是肠仔煎蛋公仔面, E餐是火腿煎蛋公仔面……公仔面换「一丁」加三蚊,热饮换冻饮加两蚊,火腿换烟肉唔使加钱;如此类推,任君组合。更妙的是同样的东西在中午变成「特餐」,下午就是「茶餐」了,还真给麦兜说中,公式化得不得了。

可是有谁会计较早餐内容的选择范围呢?虽然有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那餐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顿饭;但我们大部分人起床的第一餐郄往往是最欠创意最没变化的一餐。几乎每个人的早饭都是日复一日地吃着相同的东西,毫无怨言,从不厌倦,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别看大酒店的自助早餐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仔细观察,你将发现许多长年在外的熟练旅客慢慢地就会由博返约,眼多心不乱,永远按照既定程序替自己组合出一套固定的早餐餐单。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计较。每天都吃雪菜肉丝米呢?

那么一定是我光顾的那茶餐厅东西做得特别好啰?也不尽然,我甚至要说她乏善可陈,该咸的,总是太咸,要淡的往往也咸。尤其煎烟肉,它哪是煎的,根本就是水煮,一片湿淋淋的模样躺在盘子上,就像刚刚经历过海难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你有多久没在一般茶餐厅吃过真正的煎烟肉呢?如今大部分人对付它的方法不是油炸就是水烫,完全没工夫耗火耗神地慢慢煎;久而久之,现在连火腿肠仔也一并是煮出来的了,反正泡到面里头,多数人都不觉得奇怪。而且吃早餐的人都很赶,煎是最不适合他们的烹调方法。

再说卫生,我一直搞不懂为甚么茶餐厅总要把餐具倒过来放在一个筷子筒里,就算不学连锁快餐店用餐巾纸将它们一份份独立包好,也用不着让那些匙子叉子面朝上柄朝下地竖在筒里呀。每个人用手去拿都会碰到其他刀叉,每个人用的刀叉都会被每个人的手摸过;说它有多脏,它就有多脏。可店家要是反其道而行,把筷尖叉顶倒过来塞进餐具筒里,食客就更不放心了,眼不见为净,谁晓得那个筒底藏着些甚么。

然而,我还是上班一样地天天去那里报到,风雨不改。坐在露天的座位,先是三扒两拨地填饱肚子,再用奶茶配上香烟慢慢消化掉几份报纸。偶尔和街坊聊聊特首是不是也应该辞职补选全港公投,今天早上菜市场的猪肉甚么价,也偶尔逗逗他们带来的小孩和小狗(我把他们看作同类)。为甚么我要每天来吃单调乏味而且还很有可能既不健康也不卫生的早餐呢?这里头好像有某种很深刻的理由,但我想不出来。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