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另一种「识食」?

叶一南兄的横空出世,颇能解我心中一块谜团。想当年蔡东豪化名孔少林在《信报》重开专栏,内容与昔时笔名原复生的那个家伙十分不同。其中最叫人惊异的,是这个孔少林非常识食,在评点上市公司年报之余总不忘提醒读者去哪里买齐天下一品火锅料。可是我所认识的蔡东豪却完全不是那种会为了美食就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人;他不止常常自言对吃不讲究,而且还用行为证明他的不讲究。一周六日,他大概有三天中午会躲在办公室里啃饭盒,那些饭盒的内容大概还是重复的。我和他要是两个人自己出去用膳,他一定选择附近那家美式餐厅;每次到了那里,他就一定点热狗;百发百中,从不例外。这种饮食习惯,怎么说呢;有点像农民。就凭他也能教人何处觅食?莫非平日演技太好,深藏不露?直到叶一南亮相江湖,我才晓得懂吃懂喝的孔少林原来另有其人。

上周刚刚说过早餐的单调,就在报上见到叶辉先生谈农民饮食生活的重复,他还引述了英国大作家伯格( John Berger)的一篇旧作,指出农民与中产阶级的分别之一是前者从不在食物上求新逐异。真不愧是当世最具慧眼的评论家,伯格这话说得太准了。

赶紧找出这篇《吃与被吃者》,里面有这么一段:「对于农民,所有食物都是劳动的成果。那不一定是他们自己的劳动,但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把它转换成自己的劳动。因为食物来自体力劳动,所以吃东西的人的身体早已了解这将要被他吃下去的食物(农民强烈排斥尝试任何外来的食物,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从不期望食物令他惊奇,虽然他偶尔会惊讶于食物的质量。他对食物就像他对自己身体一样熟悉。」

「对于农民,他的日常食物和进食方式贯穿了整个生活。他的生活节奏是循环的。饮食的重复与四季的重复一样,而且紧紧相连。他的食物是本地的,季节性的。因此食物、烹调方法以及进食方式的变化,只不过标志了他人生的重复,厌倦食物就是厌倦人生。

尽管伯格谈的是欧洲农民,但这番话完全也可以应用在我所见过的中国农民身上。他们要不是吃自己亲手栽种亲手蓄养的谷物动物,就是吃和别人交易得回的东西,重点在于他们晓得那些食物是怎么来的。当年我游历华北农村,几乎没见过任何一个家庭会买现成的水饺馒头,从和面、搓皮、裹馅,每一个步骤都得自家动手。而且这些东西他们日复一日地吃。很少有家庭主妇会看食谱学新菜,她们更不会挖尽心思今天来点上海菜明天试试意大利粉;她们所知的一切全都来自家人与亲戚,每家的菜都是家传菜。食物随季节而变,不时不食,传统农民连想都没想过要买过季的冷藏蔬果与不知名的舶来货。这并不表示他们不想偶尔来顿盛宴,吃点不平常的美食;不,他们也喜欢年菜的丰富与喜宴的多姿。可那些大菜全是可预期的,今年吃过明年还吃,一顿喜酒与另一顿喜酒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最重要的地方是他们不厌,我没听过有谁抱怨自己天天吃面,反而见到他们神色安稳地用餐,然后老老实实地感受吃饱的满足。

而吃饱,今天我们哪一个都市中产阶级会以吃饱为幸福?我们总是追求更多更新的选择,因为我们会厌。香港之所以是美食之都,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太多的选择,各国菜式各种食肆,多到你一辈子都吃不完。假如香港只有粤菜,假如这里只有专卖本地货的菜市,我们马上就要觉得这座城市好荒凉,自己的生活好凄惨了。

「识食」,通常指的是饮食上见多识广,吃遍全球,还能明辨各式美食之高下粗细。但是若照字面理解,把「识食」还原成「认识食物」,那些从播种到上桌一手一脚完全掌握整碟菜的往世今生的农民难道不算「识食」吗?我们的食家食神害怕食物重复,这叫做「识食」;农人从不倦怠地单调饮食,又何尝不是一种「识食」?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