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原始积累的岁月(论抄袭二之一)

计算机普及,互联网发达,所以学生抄袭也就变得不容易了。我收过一份功课,里头有一大半分明就是出自第二人之手,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夹杂着「正如我们在上一章所说」之类的怪话;不到五千字的作业,哪里来的上一章?于是我直接给他一个不及格。按照大陆的说法,这种抄袭也未免抄得太没有「技术含量」了。假如不是上网找东西很方便,假如不是计算机的文字剪贴功能很顺畅,他还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吗?换做从前,你自己动手一字一句地抄,恐怕再笨也抄不出「我们在上一章」吧。如果用英文交作业,那就更难办了,老师只要把它送上专门检测抄袭的网站,是龙是鼠一试便知。对老师来说,比较麻烦的是抄袭外文著作的中文功课,目前还没有一套足以对付跨语种抄袭的软件,我们只能凭自己的阅历与目测的能力,很考功夫。

我上大学的时候,常常购读大陆翻译的学术论著,读得一头雾水。正打算告别中文,全面转当洋奴,一位明智的学长就告诫我:「千万不要看大陆学者翻译的东西,要看他们自己写的二手书」。这帮人连翻译都不行,难道还能写得出优秀的外国最新思潮评介吗?原来那些论著也有不少是抄回来的,同样来自国外,抄袭却比翻译好,因为翻译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抄袭则靠咀嚼消化的软实力。许多学者的外语不到家,时时弄出把 free rider译做「自由骑士」的笑话;可是他们的领悟力奇高,又肯埋首苦读,一本洋书翻得烂透之后,再下笔就全成了自己的心里话了。所以你看他们译回来的东西往往文句不通,令人费解;但看他们自家「写」的书,却能把繁复的思想化作绕指柔,百般难题均可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于是我们同学之间就流行一句顺口溜:「大陆的外国货,抄得比译得好」。并且开始一种学术上的小游戏,专门查找那些所谓「原创论著」的真正源头,互相比赛谁的发现多。这一玩下来不得了,多少今日的成名学者早年都曾当过文抄公呀。英雄莫问出处,好些靠引进西方思潮起家的大人物,早年都有这么一段不甚光彩的「原始积累」;可我现在看到他们还是恭恭敬敬,嘴上不说,心中有改。这倒不是虚伪,而是出自同情的理解。

我们当然可以很恶意地批评这批人挟洋自重,拿外头的名字回来吓唬中国人,然后占上学坛高峯。但是换个角度想,那年头有谁管学术规范呢?就别计较论文格式工不工整了,一本砖头般的大书竟连参考书目都没有,绝大部份的翻译更是省下了注释,让读者看一堆没头没尾的「洁本」。可是大家还是甘之如饴,照读无误。我甚至觉得当时的学界对于「抄袭」根本有一套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文化认知,不只不以为耻,反而视之为稀松平常的琐事。为甚么?就像李泽厚编的一套美学译丛的前言里所说的,快速引入新知要比甚么都重要,其余的事将来再说。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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