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自求多福

你见过自己带筷子去吃饭的人吗?坦白说,当我第一回遇到同桌这么干的时候,我还真为他感到尴尬,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以为他不信任那家餐馆的清洁程度,就像我们平常在露天大牌档先把刀叉泡在热水里的做法一样,要用自力救助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的健康。然后我就为自己觉得羞愧了,原来是我小人之心,人家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地球。朋友详细举证,说明免洗木筷的数量已经严重威胁到全球森林的生存;自携匙筷,多少算是为环保尽一分绵力。

从拒吃鱼翅和鹅肝开始,一直到购买「可持续发展鱼」与公平贸易有机农产,这个世界上有愈来愈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日常饮食实在不止是美味和营养的事,它更是一连串非常广泛的伦理和政治的议题,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以前闻所未闻的饮食社会运动在这十来年间大量爆发。这些运动可爱的地方在于它们用不着参与者上街示威,用不着大家愤怒挥拳;我们只需持之以恒地看顾好自己平常的生活习惯就行了,真真正正做到了「日常即政治」的新社运格言。

可是这些在发达地区很常见的饮食社运,我却几乎没在大陆见到有谁提倡过。也许有人会辩说这是「发展水平」的差异,那些公平贸易产品不便宜,鹅肝鱼翅对月入一千的大多数老百姓来讲都还是神话里的珍品,我这么比较太不公平。不过,中国的千万富翁不是已经达到 75万户了吗?年纪和西方那些搞运动的小伙子差不多的「富二代」不是正开着宝马满街飚车吗?这批最有本钱透过饮食展示良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知道,其中有些跑去自己开农场了,就像我上回说过的,他们巴不得独力掌握自家的整条食物供应链。

表面上看,自己带油去餐馆就和自携餐具一样,都是种食客自助的表现,可它们的前提却截然不同。前者是恐惧饭庄偷用地沟油,使自己吃出了癌症;后者是害怕木筷用完就丢,无端消耗了地球资源;一者出于自保,一者出于公心,差距远得很。

保命是人的头等大事,「生存权」是中国最关注最提倡的一种人权,谁都没有资格批评他人自求多福的努力和用心。我只不过纳闷,自保也可以变成一种社会运动呀,怎么我们中国人却会走到带着油瓶去吃饭这么极端的地步呢?消费者权益维护运动大概是全球投入人数最多花样最齐全的一种社运,里头有不少都和饮食相关。根据过往经验,有些人会集体罢买某些品牌某类食品,直到相关厂商屈服;又有些人会组织成民间的监察队伍,自行向社会公告水源的污染情况,对政府形成社会压力。今天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已经到了红灯闪不停的地步,为甚么我们那些有学问有资本的精英不像他处同类那样行动起来,反而采取一种最个人最原子化的态度,纷纷自扫门前雪呢?

或许这是犬儒病蔓延的症状,社会主义中国的国民不再相信社会,他们只能相信自己;他们不再知道甚么叫做公共,只能确定个体。当然,大家还害怕付出代价;为了一口干净的水,为了一棵无害的菜,不值得花力气去搞甚么运动,甚至连投诉都不值得。套句大陆的流行话,这么干「有甚么用」呢?你以为消费者维权就不政治不破坏「和谐」了吗?你真以为保障自己家人的「生存权」是天底下最神圣最理所当然的事吗?看看那些孩子喝了三聚氰胺毒奶的家长,他们组织起来了,不屈不挠地上访,不屈不惧地开记者会,然后就被抓了。因为稳定比生存权还重要。

在中国,你不必自己带筷子,但你一定要自己带油。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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