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造王的王者(国王从不微笑三之三)

英国大选选出了数十年未曾得见的悬峙国会,相信这时候最紧张的除了保守党和工党的两大党揆,就是英国女王了。为甚么?因为她害怕选民意向不统一,被迫自己出手挑选首相,结果却得罪了另一半国民。所以早在选前两个礼拜,白金汉宫就和政府的文官首脑与宪政专家频密开会,希望两党尽量自己协调,避免女王干政的尴尬场面。

有权不用,而且不敢用,这正正说明了现代君主立宪制的诡异。明明已经有一个民选政府,为甚么还要一位虚君?据说这是为了国家的统一和稳定。要保证这个象征的确可以稳定大局,所以女王在能够发挥实质影响力的罕见机会之前反而要退避三舍,唯恐介入政局斗争,有损她的超然地位。

泰王蒲美蓬也不轻易出手,因为他无宝不落,一出手就得中的。依据韩德利的《国王从不微笑》,他每一次公开干政都干的那么漂亮那么利落,使得他不仅遂其所愿地左右了事态走向,而且还赢尽民心,更上一层地拉高了他的地位。就拿 1973年那场撤换首相的事件来说吧,当时掌政的三大寡头早已失尽民心,就连军队内部也对他们感到厌倦;另一方面,站在反对立场的学生却不反王室,相反地,他们还相当忠诚于泰王。所以蒲美蓬可以大胆行动,他知道自己输的机会不大。而后来的历史实在是看谁去写的。如果你站在人民抗争的角度,你会发现这场运动和 1932年推翻王权的革命不同,当年是统治精英造反,如今则是被统治的草根起义;再加上头一回出现了政治示威殉难者,你真可以把它叫做人民的胜利。可是,你若站在泰王的角度思考,你当然会把它视为泰王的凯旋了;要不是他及时打开宫门让学生避难,这次事件哪能善了?很明显,后来大部份的新闻写作都选择了国王的角度。

没关系,只要国王真心捍 卫民主,又何必在乎功劳是谁的呢?然而,韩德利对蒲美蓬最具杀伤力的指控正是后者并不相信民主。例如 1992年那场有名的电视训话,绝大部份人都只记得政争双方乖乖地跪在陛下跟前,只记得军头苏钦达最后要出走国外,但却忘掉了国王当时说的话。其实蒲美蓬当年那番话训斥的根本不是独裁军头,而是民运领袖卢金河;国王嫌他不听话,不肯接受军政府的修宪安排,而这次修宪早就被国王认可了。韩德利认为从西方回来的蒲美蓬老早放弃了民主的梦想,他感兴趣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捍卫王室地位,二是社会稳定。他两回干预国政都不是为了民主,而是为了「维稳」,不愿看到街头闹事国家动荡。虽然有时候闹事打人的是他授意成立的组织「红牛」─一个亲王室的极右团体。

当然,一位名义上的三军统帅要跑去动真正手握重兵的将军是不容易的,不过蒲美蓬有的是本钱。一开始,他和他的皇后以洋派面目出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新兴资产阶级的偶像,再加上王室的高贵魅力,其风范简直就像泰国版的黛安娜。后来越战,美国深恐赤化之风吹遍中南半岛,于是出手相助,要当时对王室还没那么感冒的军政府全力宣传国王的仁德,好让老百姓知道传统的王制绝对要比无神的共产党美妙。蒲美蓬一步步把握机会,建立起一个一方面犹如传统法王的经典地位,另一方面又能和国际社会平等沟通的清新形象,使得军商精英都想靠近他拉拢他。尤其到了炳.廷素拉暖执政的时代,许多援助农村惠及百姓的善政皆出以「皇家计划」的名义;在首相心甘情愿的配合之下,国家财政拨款的项目,冠名者却是国王的基金;公务员和专家设计好了道路与水坝,照片中却只见国王站在田埂上手执地图指示远景。韩德利说:「廷素拉暖越是用政府的开支来宣传国王的成就,人民就越是仰望在政府之上的国王能够挽其于水火」。这也就是为甚么今天你去泰国旅游,总能听见泰国国民歌颂国王关心民间疾苦,为他们谋求福利的原因了。虽然泰王真有一个王室自行筹募的基金会,也真的做了不少好事;但大部份用皇家名号去干的善举,其款项都来自纳税人自己的口袋。

吃准了精英集团持续不断的内閧,蒲美蓬终于使自己成了一个能够「造王」的王者。他是个真正有权挑选首相的国王,因为民意都在他那边;直到他信的出现。

韩德利写完这本传记,就没指望能重回他心爱的泰国。因为当地有严格的诽谤国王法,国王自己不能提诉,但政府会为他告遍一切疑犯(许多人都批评过泰国执政者总是利用这条法例对付异己)。我也很爱泰国,所以我必须声明,我只是介绍《国王从不微笑》,这并不表示我赞同它的观点。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