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饮番杯冰冻啤酒(冷冻时代之一)

擅长微型小说的阿根廷作家舒亚(Ana Maria Shua)有一则叫做《夜声》的作品,全文如下:「夏天的夜晚,平静而温暖,唯一听得见的声音就是我女儿睡眠中的呼吸,以及雪柜在高温中呼求伴侣的温柔低喃」。

我很喜欢这篇小说,因为舒亚写出了一个极富诗意的梦幻场面。在她的笔下,雪柜那工业化的噪音变成了肉感的嗓音,平凡的机器则因此转化为一头不知名的异兽。小说家从日常生活的角落里扭出一片奇特的场景,正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中,我们才能发现自己过的日子其实并不自然。

每逢夏季,一般香港家庭到了晚上大概就只剩下两种声音了,一种来自冷气机,另一种来自雪柜。无独有偶,它们皆与制冷相关。到底是从甚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对冷这么迷恋?难道人到夏天就必定要期盼冰凉吗?

大概是广告的影响吧,大部分人心目中喝啤酒的最佳状况应该是这样的:烈日当空,一个满头大汗的人走过来急忙打开雪柜,取出一瓶瓶身结霜而且冒着清冷水珠的啤酒。他打开瓶盖,让啤酒的气泡涌出沙沙声的欢呼,然后仰首将它灌进喉咙,大口吞咽。最后并且最重要的一刻一定是他那满足的叹息;「啊!」。这一声「啊」非常重要,它是整个过程的完美结局,是冰火相汇冷热相聚的自然现象。我们甚至可以说,要是少了这一声「啊」,任何啤酒的饮用都是有缺憾的。而这一声「啊」的前提则是啤酒必须要冷,常温的啤酒不可能激发出这种发自脏腑的呻吟。

这也是早年就回内地公干旅游的香港人会觉得大陆真像另一个国度的理由之一,因为那里的同胞居然能喝不凉的啤酒。接下来的二十年,我目睹了全中国逐渐接受冷藏啤酒的过程。直至今日,绝大部分食客都会在点菜的时候向侍应声明「啤酒要凉呀」。仍然不抗拒常温啤酒的,已经不多见了。

啤酒大概有三千年的历史,相比之下,冰冻啤酒的习惯顶多也只不过形成了一百多年,可现代的啤酒饮家肯定想象不了发明啤酒的古埃及人如何能在北非的高温之下畅饮暖和的啤酒。不要扯到古埃及那么遥远,就算到了现在,有些英国人还是不怕温啤酒。可见啤酒冷喝不是必然的,它真的只是一种很新很年轻的现象。我们之所以觉得啤酒要够冷才对味,是因为温度在我们的味觉里起到了关键的变化,大家的口腔和舌头开始尝出了冷的「味道」,并且愈来愈重视它在夏天带来的冲击。

请你想象这场味觉革命的广度和深度,想象一下从前要在夏天吃雪糕喝冷饮的难度;请想象你家里如果没有那夜夜低鸣的异兽,那会是种怎么样的生活?

【来源:饮食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