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想嫁给富二代

《共产党宣言》的作者恩格斯曾经预言,未来的婚姻将不再和金钱与权力相关,而是纯粹爱情的产物。那个「未来」,当然是资本主义生产模式消灭之后的未来。可是不知道是否因为资本主义始终存在,而且没有半点快要消亡的迹象,金钱与权力仍然与婚姻共存,你侬我侬,难分难解。或者我们还可以换个角色思考,正如恩格斯自己所说的,婚姻自古以来就是一种重要的社会制度,也许是氏族间的交易与结盟、家族财产继承的必要手段,也许是历史上居于弱势的女性寻求保护的方式;但它从来都不能只是婚姻双方自由恋爱的结果,因此恩格斯想象的那种未来,可能真的只是一种幻想而已。

基本上,完全只在乎两人之间自由选择的那种婚姻才有可能实现,爱情导致婚姻的连锁关系也才终于被大家确认下来。根据这种还很年轻,但又好像很自然很正常的婚姻观念,婚姻应该以爱情为前提,而爱情则是超出言语不可量算的神圣关系。然而,我们又为甚么还要讲究「理想对象」并为之开列条件呢?而类似于传统相亲的征婚,为甚么又会在今天的中国大行其道?这让我想起前阵子相当惹人争议的一组调查,它告诉我们广东有六成女大学生理想对象是「富二代」少爷。于是许多人就斥责时下年轻人唯利是图了,就像慨叹电视剧《蜗居》的女主角甘做「二奶」一样,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明证。

这几年听得太多女孩子攀结权富的故事,我也觉得有些困惑,为甚么我在资本主义社会香港就很少听见这类说法呢?那些女孩要不是在职场中认识了和自己层级差不多的同事,就是早早在校园里缔下了大半生的姻缘,所谓「嫁入豪门」,往往又不过是娱乐杂志里的话题,而且说的时候还不脱一丝嘲讽的语气。再想深一层,也就释疑了。像香港这样的地方,如果婚配双方的收入都不太好,人脉也不太广,他们还是勉强能过得上起码的日子。有病不一定看得起最好的大夫,但公立医疗价廉物美;孩子上不起最贵的学校,可义务教育是真正的义务,只要成绩好,不用负债不用走后门也能一路上到大学;遇到甚么麻烦,执法单位和司法体系算是公正,你不必太过担心自己人微言轻;各种社会福利制度一定比不上最发达的地方,然而大家也不至于要用一场婚姻解决父母亲友的养老生计。

也就是说,尽管爱情和婚姻的必然关系只是一种理想一种传说,但有些地方还是可以为它的实现提供一些物质与制度的条件,例如香港。相反地,假如这是一个赢者通吃的社会,那么婚姻就很有可能会回到以前那个时代了,成为一个人力争上游的主要渠道;又假如这还是一个男尊女卑,性别权力分布极不平等的社会,那么女孩想要「往上嫁」的动机就更是情有可原了。

再假如我是一个接受调查的内地女大学生,说不定我也会回答:「我想嫁给富二代」。

【来源:am730-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