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书单的无尽壮美

几年前和一位长辈茶叙,他见我来时手上两袋子书,便顺手接过去看看,翻了一翻,他似乎只是为了说点什么,客气地问:「你看书看得挺快吧,你猜这堆书要多久才看得完呢?」我说不知道,他微微一笑,然后开始和我讨论一个我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原来他仍然会逛书店,只是不大买书了。因为他粗略估计,以他的速度,这辈子大概只能再看两百四十多本书了。时间不多,他必须很小心地计划,不是非看不可的书就绝不再买。因为每多一本新书,就表示要从那份生命倒数的书单上剔走一本老书。

我知道这种书单,很多人都曾跟我说过。先去估算自己的寿命,再衡量自己阅读的速度与效率,二者相乘,便能得出一生的读书总量了,就像买保险一样。这位前辈让我震惊的是他如此认真,而且精细,竟能真的算出两百四十这个数字。这样子的书单好比一盒火柴,读完一本划掉一根,直到最后那根火柴燃尽,你这与书为伴的一生也就熄灭了。纵有再多的好书,这个世界纵有再多的好风光,也都不再和你有关。恍如过早脱队的游客,你把看不完的美景留诸身后。

或许是还没到达那个开始倒数的年纪吧,感觉不到这份压迫,我依然兴致勃勃不知终点地筹划自己的待阅书目,并且时常参考人家开的书单。例如布伦( Harold Bloom)在《西方典律》( The Western Canon)的附录里开列的那一份,从巴比伦史诗《吉伽美什》一直到 Tony Kushner的《天使在美国》,恐怕有过千本他老人家心目中最最重要的经典(里头还包括了《追忆逝水年华》这种大概要花两个月才能读完的大部头)。

我爱看书单,从小就爱。因为每一份书单都能让我看见自己还能踏入多少个未知的界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无聊;而每一份新的书单又都能提醒我,自己以前的视野是何其狭隘窄小。难道我不知道自己不可能穷尽世上所有的必读书目?难道我不晓得自己不可能看完这些书单上的每一本书?不说别的,光是布伦那份浩瀚似海的经典名录,我就知道这一辈子注定是要有漏有憾的了。但我不管,不是为了彰显人类超越局限的意志,以有涯之生逐无穷仙藏。相反地,是因为我们都有局限,所以才会拜倒在无限面前。

艾柯( Umberto Eco)可能是今日整个西方世界读书最多的人,近年挟其骇人学养连番炮制了三册图文并茂的概念史巨着。头两本分别论美论丑,我虽佩服他的广博,但没读出什么新意。只有最近这一本《清单之不尽》( The Infinity of List)才叫我大开眼界。照样是取材丰富地编选了你听过和没听过的文本段落,和你见过与没见过的图画相片,但这一回他明显地放足了心力,因为他要处理每一个爱书人都会碰到的最切身的问题。

在他看来,任何清单皆不脱两大范畴,一是实用的,如菜馆餐牌、购物清单与派对宾客名录;一是诗性的,如中古欧洲的「圣母美德录」,没有人知道那里头的每一种美德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这份名录读起来很好听,本身就有不错审美价值。实用的列表实有所指,上头的项目可以尽数;诗性的清单则不一定要指涉世间实存的东西,罗列出来的事物也不一定要有其尽头。不过,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实用的清单一样可以很诗意地去读,使之生出美感。

这种美,便是康德所说的「崇高」或者「壮美」。按照艾柯的诠释,康德那句名言,仰望星空,使人心敬畏,指的就是夜空中。怎么数也数不完的星星,令我看到了感官所不可得的无限,想象所不能及的超越。那是「一种不安的愉悦,使我们感到人类主体性的伟大,竟能企盼一些我们不得拥有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荷马在《伊利亚德》里数算的希腊群将,米开朗基罗在西斯汀教堂穹顶上的壁画,皆有无限清单之美。他们写的画的是有限的人名与躯体,可是他们想用这有限之数接引你抵达无垠之边,联想那不胜想象的辽远与壮阔。

书单亦复如是。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书目是看得完的,理论上甚至它列出的书也是看得完的。然而,正如天上星辰,虽有限之数,便足以激发出一个渺小读者的怖惧,以及屈服。

最后,艾柯撷取了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这一段,堪称书目中的书目:为了在书店中寻找一本书,你经过那些「你不需要读的书,为了阅读之外的目的而制作的书,在你打开前就被读过的书,在写作之前便已存在的书……那些如果你有另一世生命便会阅读的书,可惜你的日子有数;……那些你应该要读的书,那些你必须先读的书,那些因为太贵所以你必须等待的书,那些你可以向其他人借的书,那些每一个人都读所以你也应该读过的书……那些和你这一刻所做的事有关的书,那些因为放在手边会很方便所以你想要的书,那些你会放在一旁所以夏天可以去读的书……」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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