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怀旧里头的假记忆

记忆是不可靠的,就连关于食物的记忆也不能例外。

几乎每一个有点年纪的人都曾抱怨某种食物今不如昔,例如一碗碗仔翅,一块白糖糕,一串辣鱼蛋,甚至一包薯片。我们总是喜欢说这个东西的味道不一样了,从前它是多么地美好,如今却变得寡淡无味;总是回忆小儿时代的零嘴,然后慨叹其真味之不存。我读前辈食家的著作,发现他们原来也时常发出这种议论,指斥食物水平的日渐低落。这类描述甚至可以一致追溯到明代。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可以总结出一条历史规律了:整个人类的饮食文明其实是段不断退化的历程,「一代不如一代」起码在食物的层面上是项绝对的原理。

然而这是真的吗?难道明朝的饮食一定差过元朝,今天的主妇做菜就一定比不上孟子他娘?当然不可能。我并不否认食物水平会有一代不如一代的现象,甚至相信它在很多方面都是事实的写照。如今香港传统街头小食之贫困,绝对是有客观证据支持的,而且我们还能举出许多很具说服力的理由;比方说老区的消失,租金的飙涨,还有叶一南兄所说的「没要求」。可是,会不会有这么一种情况,我们只是单纯地被自己的记忆蒙骗了?

专门研究「伪记忆」的美国心理学家罗夫托斯( Elizabeth Loftus)曾经做过一项非常著名的实验。她找来一群大学生,要他们填写一份饮食经历及习惯的问卷,其中一条问题是:「请说明你吃过草苺雪糕之后生病的经验」。收回来的问卷显示绝大部分受试者不只没有这么奇怪的经验,甚至还很喜欢草苺雪糕。一个星期之后,研究人员召回参加实验的学生,分别告诉他们计算机已经深入分析过那些问卷,指出他们童年的记忆原来并不可靠,其实他们真的试过吃完草苺雪糕之后就很不舒服。研究人员还引导他们回忆事发的经过,要他们回想那一年自己几岁,和甚么人在一起……。然后,他们被要求再填一次和上回一模一样的问卷。这一回,罗夫托斯发现七十一个原来否认自己吃了草苺雪糕就生病的学生里头有二十四个改变了答案。他们现在真的相信自己有过这种经验,并且开始讨厌草苺雪糕,想起它就作呕。

罗夫托斯还做过很多组类似的实验,每一次都能在一些受试者脑中植入虚假记忆,使他们真心相信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某种食品,而且他们还说得出有关经验,往事历历在目,仿如亲历。

或许我们对某些食物今不如昔的感觉也有这种类「伪记忆」的作用。并不是它真的变味,并不是我们小时候吃到的一定要比现在好;而是我们如此相信。我们如此相信,是因为每一个人都这么说,每一份传媒每一个食家都在引导我们「记起」童年尝过的好滋味;哪怕我根本没有这种体验,哪怕我儿时甚至根本没试过他们所说的那种东西。

怀旧是种无人可以免疫的病,人类历史有多长,这种病就存在了有多久。它不是记忆,它是一种对待记忆的方式。它总是让过去比现在美妙,有时候还会创造出一个不曾存在的过去。所以我们的饮食文字才会呈现出一副不停倒退的面目;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尼安德塔人一定比我们会吃。米芝莲密探要是回到石器时代,肯定家家户户都要拿三星。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