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球迷也会站在鸡蛋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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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墙与鸡蛋之间,球迷真的只会选择高墙吗?不一定,因为鸡蛋也有它可敬的时刻。

上回我说:「假如这一届世界杯杀到最后的四强是南韩、北韩、美国和巴拉圭,你会不会有干脆撞墙死掉算了的冲动呢?」原来不会。照现在各个球队的表现来看,真正让人想死的,恐怕是法国和意大利在决赛会师的场面。还好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丢人现眼的法国队早早就打包袱回家去了。据说在法国和南非那最后一战里面,绝大部份球迷都站到了南非那一边,希望这支众人心目中的鱼腩能够啃死那个无斗志无士气的前度世界冠军。明明法国队的粉丝比较多,明明南非是球迷比较陌生的弱旅,为甚么大家会把感情票都投给了后者呢?理由就在于运动的本质。

一位左倾的朋友提醒我,运动赛事追求的不单是强弱之分,更是「卓越」( excellence)。他还引用了哲学家内格尔( Thomas Nagel)的一个著名提问:「难道平等主义者就不追求卓越吗?」,以说明同情弱者的左派也会欣赏卓越的表现,尤其在弱者比强者更能展现卓越的时候。

文学理论家贡布列希特( Hans Ulrich Gumbrect)在《赞颂运动之美》( In Praise Of Athletic Beauty)里给出了运动赛事的两大目标。用古希腊文来讲,它们分别是 agon和 arcse;前者可以译做「竞争」,涵义丰富的后者则不妨简单地解释为「追求卓越」。表面上看,「竞争」和「追求卓越」的分别不大,都与比赛相关;但挖深一层,我们就会发现「追求卓越」指的不只是和其他人竞分胜负,更重要的是在竞赛之中「达到自己的极限」,超越自我旧有的局限。还记得多年前黎明在一个电视广告里说的那句话吗?「要赢人,先要赢自己」,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请注意,追求卓越可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打拳,它一定牵涉到他人的存在。汉纳.阿伦特( Hannah Arendt)曾经解释,追求卓越是一种公共领域中的实践,没有平等的伙伴和对手,人类就无法突出自己;不能突出自己,就无法表现出这个实践的优越。换句话说,追求卓越的实践需要他人的在场见证。见证甚么?见证自己在逼近极限的时候所展露出来的那个真我。运动竞赛就是这样的公共空间,透过烈火般的试炼,一个运动员或者一只队伍在对手和观众面前义无反顾地拿出了自己的一切,在公共的舞台上绽放出最秀异最杰出的本色。

贡布列希特认为追求卓越要比竞争更优先,更能呈现出运动的美。所以我们才会赞颂南非,因为它在身价远远比它高出十倍不止的法国球员面前奋战到底,超越了自己的技术局限,也超越了自己的有限经验,从而创造出一个崭新却又真诚的自我。虽然它最后还是被迫出局,虽然我们都能看到它的不足,可是我们仍然景仰它对这种种不足的克服

意志不是一场成功赛事的充份条件(所以光有意志的朝鲜是不行的),但它却是一场卓绝赛事的必要条件(所以没有意志的法国注定不行)。如果一个运动员能够明智地发挥意志,尽己所能地迈向卓越;哪怕他最后失败了,他的失败甚至苦难也能产生别样的审美价值。贡布列希特举的例子是美国拳击史上的名将邓普西( Jack Dempsey),这位常胜冠军在 1926年 9月 23日那场终极对决里头惨被对手修理,满鼻满口都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线,脸上还有吋许长的伤口。「可是当他离开赛场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沉默的群众忽然沸腾喧叫。……他们大喊『冠军!冠军!』,彷佛战败了的邓普西才是打赢对手的人」。正是这场赛事使得邓普西从一个普通拳王化身为超凡的神话。贡布列希特说:「几乎每一个传奇拳王都要有这么一场经典的挫败。」

比赛就是要分出强弱,可运动永远不只是成王败寇。球迷喜欢屡战屡胜的王者,喜欢拥有光辉历史的豪门;然而,这并不表示我们不能拥戴一只虽败犹荣的队伍。运动史除了是一连串冠军奖牌的纪录,还是一座伟大失败者的万神殿。马龙和史托顿从来没有拿过一枚 NBA冠军指环,但我们永远记得他俩是现代篮球史上最佳的挡切二人组;告鲁夫率领的荷兰从来没有得过一座大力神杯,但我们永远记得他是足球史上最有创意的思想家。不要忘记,只有战死的武士才能进入大神欧丁的殿堂。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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