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迷信足球

比利不败

迷信是足球的一部分。球员年代的马勒当拿总在开赛前一个半小时抵达球场,因为他年轻时曾经试过一次大胜,而那一回他正好是在球赛开始前整整一个半小时到达更衣室的。德国教练路维以超卓的服装品味闻名,但自从世界杯打到了淘汰赛的阶段,他就只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场场如是,因为他相信那是一件会带来胜利的幸运毛衣,甚至连洗都不敢洗,哪怕它早已被污水浸透。

最大的迷信莫过于种种预测与魔咒,比方说比利的乌鸦咀。退休之前,比利是战无不胜的巨星;退休以后,他还是战无不胜的巨星。凡是被他看好的球队,莫不落败,百发百中,从不落空。

这一届世界杯,他觉得巴西、德国、阿根廷与西班牙都很有希望。此言一出,哀鸿遍野,这四个国家有报纸在头版谴责比利,叫他寿而知辱早早收山。不过这一回比利遇上对手了,德国水族里的鱆鱼保罗终于打破了他的不败金口,令他的逆向预言失效。自从开赛以来,保罗预测了八场球赛的赛果,八测八中,就连德国输给塞尔维亚这么冷门的结局都被它「说」中。难怪它一时间声名鹊起,成为无数球迷和赌徒心目中的至圣大神。比利看好西班牙,依据规律,西班牙应该必败无疑;保罗看好西班牙,依据往绩,西班牙应该顺利夺冠。他俩之间的比试遂成就了一次决赛之外的决赛,足球场外的竞逐,受瞩目的程度并不亚于真正的世界杯总决赛。终于,保罗的神算击退了比利的魔咒,是本届世界杯留下的经典迷信。

迷信之所以为迷信,就在于它的不合逻辑。就拿保罗来说吧,大家都说它的预测奇准无比;然而,它真的预测了甚么吗?首先,当我们说一个人在预测一样东西的时候,必须先得预设那个人知道自己正在预测甚么。假如他只是随便做出一个行动说出一个字眼,但却完全不晓得原来我们把他的言行,视作某项预测之结果的话,那就不能算是「他的预测」了。同样地,保罗也不晓得它自然在干甚么。它不知道那两个箱子上的图案是国旗(如果它注意到那些图案的话),不知道国旗原来代表了两个国家的足球队,更不知道它爬进一个箱子,就是那个箱子所代表的足球队要赢的意思。换句话说,保罗从头到尾就没有预测过任何一场球场;它只不过是在挑一个箱子来爬而已。是我们人类把这个过程理解为预测,是我们人类在它钻箱子的动作与足球赛的赛果之间建构出一套对应关系。

除非你坚持鱆鱼的智力足以理解国旗、球赛和预测这一堆复杂的概念,否则我们只能够说保罗的「预测」其实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投射罢了。那么,我的结论是不是要打倒迷信呢?不,我的结论是比利并没有输掉这场比赛,因为他的对手根本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对手。比利猜错了,但他只会输给他自己。比利始终是无敌的,没有人(也没有任何鱆鱼)可以战胜他。比利万岁!

迷信足球

1937年,巴西名门球队达伽马的主场被一个敌队球迷下咒,他埋下一只缝住了咀巴的癞虾蟆,并且咀咒未来十二年之内达伽马都不会得到巴西冠军。果然,达伽马就这样倒霉了十二年。我有一群朋友是英超利物浦的死忠粉丝,他们曾经一起租下某间酒店的房间,避开家小,共同观看一场重要比赛。在利物浦打赢那一场之后,每逢关键时刻,他们就一定要凑足人数去租回同一间房。其中一个告诉我:「呢间房老嚟」;看来,他们真心相信一支英格兰球队的表现,全系于几个香港球迷有没有租对酒店。

我们之所以迷信,和我们热爱足球的理由完全是同一回事,那就是足球的不确定。

不是球迷的人往往很难理解足球到底好看在甚么地方。比起篮球、排球、网球和乒乓球,足球的比分实在太小,入球也实在太过困难,九十分钟下来,胜负常常决定于一两球之间。但是球迷们都晓得这正正是足球的魅力。我知道有些人只爱看体育新闻里的精华剪辑,看看那些球怎样被人攻进龙门。对真正的球迷来说,这无异于放着一套好端端的武打片不瞧,也不管正邪盘肠大战的整个过程,却只盯住坏人被打倒在地上的那最后一声惨叫。甚么叫做足球比赛的「精华」?且想象把几十部武侠片的结局剪接成一部电影,由头到尾就是一帮面容扭曲的恶棍不断地吐血呻吟,「啊」来「啊」去;你说,这能好看吗?不管怎样,你就是不能拿篮球和足球比较,至少NBA的进球精华是可观的,因为那些进球片段几乎就是篮球的一切;足球则不。

我们可以说NBA就像徐克拍的《黄飞鸿》,没有人会一击致死,双方总得你中我一腿,我还你一拳,指掌翻飞,血花四溅,最后以累积点数的伤势来决断大局。世界杯则像是黑泽明的《用心棒》,二人默默对峙,周围的空气绷紧得连飞鸟都穿不过去,然后,刷一道白光,其中一人的胸口忽地爆出一大篷鲜血;一剑,生死就只在这一剑。只不过你必须想象一场球赛是那放大了拖慢了的对峙,一分钟成了九十分钟,你能感受到那九十分钟里的剑拔弩张吗?这九十分钟可以发生的意外确实太多,或许是阳光出现得太过突然,眼睛还来不及适应,又或许是气温微升,手心的汗水润湿了指掌,使你拔剑一刻不慎滑了半分。所以球场上从来没有强者必胜的道理,中国队能够意外地击溃法国,荷兰也能在下风处因为一记乌龙逆转胜巴西。每一个致命的进球都来得如此困难,每一个小小的疏忽与意外都来得如此致命。足球是种容不得丝毫错误的竞赛,最强大的高手也会丧命在最低级的闪光。迷信和种种荒诞的阴谋怪论,因此都是自然的,甚且必须。足球太复杂也太讲机遇,它的形势变化足以推翻一切常理。如果不是命运,我们又该如何解释荷兰永远只能拿第二?如果没有阴谋,巴西又怎能临场失准输给了法国呢?

球员半跪场边,在胸前迅速划了一个十字,然后用指尖亲吻草地。接着他起身奔向不可测的终局,只能相信自己已被球场祝福。

【来源:am730-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