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成功的猪(也不种,也不收的日子三之三)

整本圣经,最叫饱受工作压力折磨的今人难忘的,大概就是这一句话了:“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他,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是呀,我们如此贵重,但为甚么就是不能像飞鸟那样自由自在,不为明天忧虑呢?

其实我们也曾有过飞鸟般的日子,不种不收不积蓄。只是到了公元前一万年左右,发生了农耕革命,那种逍遥的日子就结束了。此后,我们“拥有”田地,“拥有”积粮。我们开始害怕别人抢夺这一切维生的资源,于是竖起栅栏,注意安保,渐渐发展出村社、城市和国家,大大小小各种类型的政治组织,好保障产业及生命。不要误会,游猎采集时代的人类也很暴力,杀婴杀老人等“去除负累”的残酷手段更可能十分普遍。只不过那时候的杀戮规模不会太大,也不会是为了捍衞及抢夺领土和资产;因为他们没有领土,更加没有财产的观念。

除了忧虑财产的安全,农耕革命之后的人类还多了一项一切忧虑的根本条件,那就是“明天”。以色列历史学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其畅销名著《人类大历史》(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里如是说:“狩猎采集者之所以不管未来,是因为他们就是现采现吃,不管是要保存食物,或是累积财物,当时都不是容易的事。……,如果是那些自己无法操控的事,就算担心也没用”。

农民就不同了,“一旦遇上旱灾、洪水和瘟疫,就容易灾情惨重。于是,农民不得不生产多于所需的食物,好储备存粮。……。在农民得靠雨水灌溉的地方,雨季一开始,担心也就开始了。每天早上,农民都会凝视远方的天边、闻闻风的味道,盯到眼睛发酸。那片是云吗?能不能来场及时雨?雨会下得够吗?雨会不会又下得太大,把田里的种子或秧苗都打坏、冲走了?……。在夏天,满怀忧虑的农民像工蚁一样疯狂工作,挥汗种着橄榄树,再由他的孩子和孙子把橄榄榨成油,这样到了冬天,甚至明年,他就能吃到今天想吃的食物”。

如此辛劳,如此不安,农民想要的,无非就是为了明天的粮食安全。为了做到这点,他们还必须创造出一个据说很能保衞他们身家性命的统治阶级。可惜的是,无论这个阶层打着的是甚么名义(例如宗教,或者把宗教当成敌人的某种主义),常见的情况是这一小撮不劳动不生产的人最后会凭着武力与权威征收掉你自己留给明天的一切,只剩下今天能让你存活的口粮。

如果农耕革命的问题这么严重,不止使人类脑容量下降,身体变差,还使人多了无穷的困扰与不尽的劳苦。那我们为甚么还会走上这条路,而且回不了头?这难道符合演化的原则吗?

是的,它符合,假如我们接受演化论“基因中心”这一派的话。农耕革命之后的一个小女孩多半不会比游猎采集时代的小女孩快乐,游猎采集时代的成年人却一定要比现在的我们闲散。但演化的重点不在个体的幸福与否,而在整体基因组复本的数量。从这个角度来看,使个体不幸的农耕革命是很成功的,因为它把人类这个物种的基因组复本数字推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在游猎采集为主的旧石器时代,全球人口可能不过千万,如今我们却已迈过72亿人的大关,几乎遍布整个星球。这种个体福祉与整体利益的冲突,就和那个经典的蜘蛛交配的例子一样,雄蜘蛛在交配之后会被雌蜘蛛吃掉,但它仍然违反自己的利益,甘为物种的繁衍而牺牲。

再换一个视点来思考,人类大概有点像他们自己养的鸡和猪。在当前的肉食工厂体制里头,这些禽畜每天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大篷底下,天天被迫进食,挤在一个转不了身的格笼之内,最后还要惨遭屠杀,平均寿命应该短于它们仍未被人圈养的祖先。然而,这两个物种“成功”了,因为人类爱吃它们,又懂得对付它们,所以它们便能以个体的“幸福”换来了整体数量的繁衍(它们的数目甚至超过了人类)。至少,它们要比长毛象和多多鸟之类的动物成功——人类养不了它们,只好把它们全部吃光。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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