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提问?答问?疑问?──浅谈梁文道

韩寒在「香港书展」说:我最想见张栢芝。

稍后韩寒又说:梁文道的文章写得很好。(然后「梁文道的文章写得很好」即刻变成「有线电视」中文字幕,一个钟头之内在屏幕底部不停滚动,差不多每分钟出现一次。)

实情「都」不是这样的。

张栢芝事件,起因是,在坐满二千人的「读者交流会」,有人问,「香港明星之中,你最想见哪一位?」

问题前半截,韩寒无法逃脱「香港明星」这个范围。他只有「自由」去在问题后半截选择一位香港明星,除非他拒绝回答。(结果他迟疑了一会,笑着选择了张栢芝。)

梁文道事件,又复杂了些。提问纸大意是:你有看这些新作家吗?你有受他们的影响吗?譬如某某某和梁文道?

面对这张纸,很明显,韩寒的「自由」,比刚才被迫回答「香港明星你最想见谁」还要少。眼前现成已有梁文道和某某某,他可以怎样回答?

「有线电视」习惯多次回放。但我实在懊恼「梁文道的文章写得很好」平均每分钟就出现一次,只好清心寡欲,不再重看韩寒。

其实我「正式阅读」梁文道,仅始于大约半年前。

缘起二○○九年十二月,梁文道在《读书好》访问陈冠中,四次将《中国学生周报》误作《中学生周报》。当时我懊恼想,一次错,可以是校对或笔误的问题,错四次,应该是作者「乌龙」了?

于是我开始定时看《读书好》梁访问,看《苹果日报》梁专栏,随缘看「凤凰卫视」梁书介,又买了今年一月台湾版《我执》。(限于精力,也只能暂时大致如此了。)结果「遗憾懊恼」,又有下面这些——

一、《我执》页 312,梁文道写「香港一代才子」陈辉扬出家,有疑问八:( 1)事实是陈辉扬至今根本没有出家。( 2)陈辉「阳」是香港作曲家,「阳」应为「扬」。( 3)古苍梧「没有写过」陈辉扬在「五台山上剃度」。( 4)陈辉扬尤其没有「在五台山」剃度。( 5)那次跟陈辉扬去五台山旅行的,是小思(卢玮銮)和张敏慧,不是古苍梧(古兆申)。( 6)因此根本无所谓剃度的「经过」。( 7)更无所谓「其中的悲欣交集」。( 8)亦无所谓「朋友终了大愿是欣,吾等凡夫再也……」,特别对古陈两位来说。

二、今年一月,梁文道在《苹果》专栏「牛棚读书记」写「失落的慢读」,题旨好,文字特别巧,中段写古修士慢读,尤有兴味。可惜亦有疑问起码十一:( 1)全文建基于一个错误记忆:梁说(花生漫画 PEANUTS)小狗史诺比「每天打一个字,迟早能把整部《战争与和平》打出来。」——漫画原文其实是每天「读」一个字。( 2)梁说「史诺比迷一定还记得那则著名的漫画」——既云著名,更不应错。( 3)原来漫画故事是颇长的连载,不应说「那则」。( 4)史诺比「对着一部打字机专心写作」——不,「史诺比写作」那是另外很多个不同的故事,不是这个故事。( 5)「有朋友问他:史诺比,你在写什么呀?」——不,这里没有朋友这样问。( 6)「他诚恳地回答:我每天打一个字,迟早能把整部《战争与和平》打出来。」——不,他从未如此回答,更何来「诚恳地」?( 7)「如此简单的情节,却包含了丰富的意蕴。」——这里梁似乎过份镶嵌花巧的文字,去包装记错又信口夸张的内容了。( 8)「譬如说我们可以怀疑重写一部著作的意义,那是抄袭,还是巧合?有没有可能在没看过《战争与和平》的情况下把它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重新写出来呢?如果有,这算是什么创作?它是一出历史的喜剧吗?」——这里梁显然继续文字花巧,却变本加厉生安白造,信口开河!( 9)「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这则故事,比如说写作与阅读的秘密机制。」——秘密机制,很吓人。( 10)「感谢史诺比,是他让我第一次认识到「诠释学循环」的奥妙……这套理论已经不算什么新潮学说了,任何受过一点文学研究训练的人应该都很熟悉它的原理。但是这种熟悉,这种把它看成只不过是另一种阅读理论的想法,却很容易就使我们忘记了它的根源,以及在那根源处流淌的一套隐密传统。」——梁继续流畅地「巧言」,继续流畅地「高深」!但「感谢史诺比」什么呢?根本记都记错。( 11)「失落的慢读」结尾一段,大概应该是「梁文道最优美文字」之一,可惜最后他仍然要重复错误:「……每当我迅速浏览网页,无目的地翻阅桌上堆积如小山的书籍,被那不自觉的速度驱动,终于疲惫地摘下眼镜闭目休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史诺比。他坐在他的房顶上,不知时间为何物,小心翼翼地敲动键盘,只写一字,然后住手,让一切停在那一格。」——这里梁文题目本来就是要讲「慢读」,史诺比原文讲的也正好是「慢读」,为何梁会无端通篇错记成「慢打」呢?完全不合情理,真是诡异。

三、今年三月,《读书好》页 18,梁文道说,「香港有些作家,他们的作品能够在台湾出版,然后从台湾回流到香港,像西西。」——我看了也很懊恼,致电西西,她当然自己都不能同意「台湾回流香港」说。事实是西西的书首先由香港刘以鬯先生出版,然后「素叶」再出版一批。西西获颁第一个征文首奖是在香港《学友》杂志,跟着是《中国学生周报》征文比赛第一名。多年后西西将版权卖给台湾「洪范」,方才先后获颁台湾《联合报》、《中国时报》年度推荐奖。香港政府倒是比较后知后觉,所以西西稍后再获官方「文学双年奖」,前年再获马来亚「花踪」奖。(参看「素叶」网站,及叶辉《书写浮城》页 109:「大约是 1974年,《中国学生周报》办了一个西西作品讨论的小辑……在台湾以至大陆读者还没有广泛地认识西西之前,此间的写作人已经陆陆续续讨论西西的作品,并不如一些不知就里的人所言——西西在台湾受到重视,此间才开始对她注意。」)

四、今年四月,《读书好》页 29,梁文道访问小思(卢玮銮)谈小思创立的「香港文学研究中心——香港文学特藏」(两者之间微妙分别,于此略去不赘),文中提到天星码头,很懊恼梁文道明显将小思小时候很有感情的「已知第二代」天星码头,跟年前香港一群年轻人留守保卫的「已知第三代」天星码头,蒙眬混为一谈了。(限于篇幅,略为详细的解释请参看「香港杂评」网站,「梁文道访问卢玮銮:关于香港,我知道得愈多,就愈有感情」文末「香港陆离张贴意见」。)

五、另外一些琐碎的小疑问,前前后后加起来,都有十个八个。有些可能只是校对问题,有些可能是我听得不清楚,仅略举一二如下:( 1)譬如梁文道写泰王,一时蒲密蓬,一时蒲美蓬。介绍韩德利新书《国王从不微笑》( The King Never Smiles),连载三篇「三之一」和「三之二」 Smiles的结尾 s都失踪。但是这种情况 Smile的结尾只能是 s或 d,绝对不可能空空如也!两篇文字先后都只得「没有 s的 Smile」,那是令人不安的。后来听梁在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介绍同一本书,他的 s也似乎没有读出来。( 2)梁对一个英文字的结尾 s似乎略有麻烦。有一次他将要读出 lists这个字,我顿时心惊。果然他只是读了 list,听不见结尾 s……当然我必须保留我听错的可能性。但是很抱歉我无力重听深究了。( 3)然而何解他又会将「时代周刊」写成 Times?却又替 education加个 s呢?

于是我只好避看「开卷八分钟」。更害怕他谈完古琴,忽然又谈莫扎特。尤其担心 2012年是「图灵年」, Alan Turing Year!(莫扎特是我的「至爱」,图灵是我的「至至爱」!)

平心而论,梁文道近作谈标题党,不久之前谈推特,都流畅可读,又有娱乐性。问题是,梁文道写文章,做主持,谈到我们「略懂」的东西,必要时我们可以提出疑问,一旦涉及我们「完全不懂」的东西,则究竟他有错没有错?何时错?何处错?我们岂非无从得知?

印象中,早期梁文道应该不是这样的。他越渐粗疏,似乎是「红」遍中港台之后的事。提出疑问,我知道我绝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一个。但我当然不敢肯定我自己必定正确。有一个古老的说法,可以在此借用,就是「有待就教于高明」。

高明教我之前,我忍不住重读「失落的慢读」结尾一段,和上周「我们的香港书展」结尾一大段,由「且想象那是何等光景」读起,开始彷佛听到有人在唱歌,没有实质,但又不全然空洞……我终于忽然醒觉,梁文道原来是一位散文家!可能不是我的一杯茶,但他肯定已经掌握了某种音乐性,某种节奏感,自成一家,所以他有很多「歌迷」……但是在「或许约翰史特劳斯式」的悦耳旋律背后,他的「词」的内容不单止会不时「摆乌龙」,信口开河,倘若他「彩唱」披上「评论」的戏服,他更会「有时」有道理,「有时」没道理。至于他的「评论」如何颇为经常地似是而非,或者说一漏二,很遗憾(很懊恼),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陆离:提问?答问?疑问?──浅谈梁文道》上有1条评论

  1. Pingback引用通告: 梁文道:记忆如何错误──奉覆陆离女士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