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记忆如何错误──奉覆陆离女士

前几年正当天星码头的存废之争成为热门话题的时候,有几位朋友觉得那批保育份子的热情很不可思议;他们不晓得为甚么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会这么在乎一座老建筑的去留,也不明白自己曾经不太重视的「集体记忆」怎么就忽然成了一股潮流。虽然,集体记忆并不是那场运动的唯一诉求,可是它却实实在在成了许多香港市民了解此事的入口。说到集体记忆,我这些朋友可就有话要说了。有人想起数十年前渡轮上不同舱次间的身份差别,有人则想起这座将要拆毁的码头早就不是当年自己天天经过的那个老码头了。假如保育份子现在要保的东西根本不是甚么饶有年岁的原件,而是一个完全后生的新事物;为甚么他们还要为它付出这么大的劲呢?又假如一位上了岁数的人,明明见识过两代天星码头的交替,却还是默默走到现场,看看这群青年的喧腾与汗水;你猜她心里头到底抱着一种怎么样的情怀呢?

这真是一个越想就越复杂,也越想就越有趣的问题。而这种联想,本来大可以发生在《梁文道访问卢玮銮:关于香港,我知道得愈多,就愈有感情》(《读书好》2010,4月)的读者心上;但是因为我的一个错误,弄混了卢老师的原话,没有点出她真正有过感情的其实是上一代的天星码头,于是我的读者便丧失了这个机会。这难道不是一件很让人遗憾的事吗?

我替《读书好》杂志做过不少访问,以我粗疏的性格,恐怕每回都记错了很多东西。有些受访者(如董桥先生),或许会婉转相告,使我得以在后来结集时改错更正;可是有些受访者客气,我便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站在读者的角度来看,陆离女士的《提问?答问?疑问?──浅谈梁文道》矫正了我的错失,使他们能够重新体会卢玮銮老师的微妙心境,这难道不是一次非常慈悲的布施吗?其实,我觉得任何批评也都是一种了不起的布施。

二十年前,我好打笔战,甚么「真理越辩越明」之类的道理我全把它当成争胜的借口。现在回想,那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要比自己所谈的事情还大。如果一个人把自己写过的文字说过的话全当成自我的扩大与延伸,那他当然就不能忍受别人对他那些产物的挑战了。一直要到这两年,我才明白原来每次签在书上的那些「×××先生斧正」都应该是真诚的。至少我以为,写作并非自渎,要写是因为有些事值得说与人听。一切攻错,一切笔战,都真的和自我之尊严无关。

话说回头,其实陆离女士的某些提问我早就辗转在林道群兄和迈克的文章里读到了,只是当初我一来怕贸然直接回复陆女士不太得体;二来我也心存玩忽,甚至还想学迈克搞笑一把。如今反复拜读陆女士的大作,难免后悔不已,不能不深自省思。

首先,我却先要澄清关于「西西回流说」的问题(陆离女士见到的那篇文章其实是《读书好》杂志对我在今年台北书展的讲话纪录)。也许大家不相信,但我的确知道西西的作品首先是在香港出版和获奖的;任何一个对香港现代文学史稍有涉猎的人恐怕都不会搞错这点吧。所以我那番话的重点并不是西西作品首发的地点;而是在一个和华文出版有关的背景上看,假如没有台湾文坛和出版界的「回流效应」,本地政府和文学界之外的社会人士可能不会广泛认知西西的重要,本地广大读者也就可能不会那么容易读到西西的作品了。我这个想法对刘以鬯先生和《素叶》等诸多前辈没有丝毫不敬,纯属以事论事而已。

如果「西西回流说」这一点是观点的分歧,那么陆女士提出的其余疑问便都和事实相关了,而且她说的全部都对。尤其是我在《我执》里头述及古苍梧先生见证陈辉扬先生在五台山剃度一段,更可谓大错特错。扰及二位前辈,我非常悔恨,谨此衷诚致歉;拙作来日要是还有再版的机会,定当声明更正。另外,我在《失落的慢读》中又错把史诺比每天一字读完《战争与和平》的故事改成了他每天一字地打完全书,这也要特别多谢陆女士的指正。

为甚么我会记错这两件事?这类错误有没有可能避免呢?表面上看,这叫做粗心大意,只要为文之际多加查证即可。但我觉得这个想法对自己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因为我们每天说话写字都会涉及大量事实,想要逐一核对根本就不现实。所以这里的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感觉到核实对证的需要。假如我要谈汉朝灭亡的年份,那么我一定会去查考它的确切时间;可是在我写到太阳升起的方向时,我就肯定不会要求自己再亲身观察一次了。简单地讲,我应该把前述问题修正为何以我会把这两条事实的记忆当成太阳从东边升起的那一类「常识」?凭甚么我会有这种不自觉的信心呢?

为了深入认识自己的过失,除了不懈追问自己的记忆方式,这两周我也翻阅了好些有关记忆的书。果然,在已故法国哲学家里柯( Paul Ricoeur)的《 Memory, History, Forgetting 》里头,我读到了一个很有用的区分,那便是「回忆」(remembering)和「记忆」(memorization)的分别了。「追忆」指的是清晰意识到自己经历过的往事,并且主动回溯追索有关那次事件的认知和感受。「记忆」则是一套相对稳固的信息与感知,纯粹有待吾人苏活催醒。放在我这个例子来看,问题就在于我根本没有要「追忆」那两条讯息的意思,因为我早就把它们当成一套非常稳定的「记忆」,似乎自然而然地就能把它们呼唤出来。结果很明显,哪怕我写得再小心,我很可能还是会犯下这个错失。因为这两条错误记忆埋得太稳当了,乃至于我根本感觉不到「追忆」的需要;如果没有意识到「追忆」的需要,我又怎会主动核实它们的真假呢?

然后我就可以再往下探,挖掘这些错误记忆的根源了。科普作家马莎.魏曼.里尔(Martha Weinman Lear)在《谁偷走了我的记忆》 中介绍了不少记忆系统的分类法,其中一种是「语义记忆」和「情节记忆」的区分。她举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说明这两套记忆的关系:如果「帝国大厦位于纽约市」属于「语义记忆」,那么「情节记忆」就是「我们曾参观过帝国大厦」了。也就是说,前者关乎客观事实,后者则是对于这项事实的个人体验。一般来讲,前者要比后者易记;但是后者有时也会影响到前者,正如个人的主观经验可以扭曲客观事实一样。我为甚么会生出古苍梧先生目睹过陈辉扬先生出家这么离谱的记忆呢?莫非这是受到了我对二位先生的印象之影响?而这些印象和自己的情感有某种联系,于是我把一套非常主观的情节加在另一篇文章之上,形成了一套自以为不必追索的稳当记忆?

在魏曼.里尔这本书里头,我还读到加州大学狄肯教授的一段话:「我认为记忆是种复写的过程。就是一次又一次在某物上不断复写的过程。因此,目前记在大脑中的每个事件,还是当时记下的模样吗?或许是,但不是以我们所想的形式存在。因为每当我们记下某些事情,我们总会将其复写在其他记忆之上」。如果我这两条记忆不只经过个人主观经验的变形,而且还在复写的历程中不断掺入了其他层次的记忆;那么我就必须面对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了,那就是导引这一切扭曲与复写的倾向究竟源自何处。

根据魏曼.里尔,错误记忆有时来自于想说一个好故事的欲望。这故事不一定需要听众,它也可以只是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对我而言,「史诺比每天一字地打出了《战争与和平》」可能是个比「史诺比每天一字地读完了《战争与和平》」更吸引的故事,所以我就把真实的版本改造成前面那个版本了。理由?大概是因为这个改造版本的难度更高,涉及到了我对艺术创作之极限的兴趣:也就是说,文字写作可以在一种没有预先谋篇的情况下逐字组合而成吗?

无论如何,记忆这回事正如魏曼.里尔所说的,就和梦境一样,深受潜意识中欲望与恐惧的影响。我渐渐发现陆女士指出的这两项错误皆是我个人欲望投射的结果,也是我某种恐惧的回声。所以陆女士对我的其中一项指责现在看起来就格外有意思了。在批评过我搞错了史诺比的故事之后,她进一步责难我对那个故事的感想是「过份镶嵌花巧的文字,去包装记错又信口夸张的内容」。照道理讲,一个人若是从头就记错了一件事,他建立在这个记忆上的随后铺衍又怎么能说是刻意的包装呢?然而,陆女士这句话在我眼中却别具哲学意蕴,因为它等于是在问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刻意错认」( deliberate misattribution),然后再对它巧饰遮掩。我怀疑这也许正是我的情况:在潜意识的层面,我知道真相,只不过为了成全欲望逃避恐惧,我竟选择扭曲真相并覆上重重厚网,好把它们转到自己期望的方向。至于欲望甚么恐惧甚么,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但起码我认识到了克服这类过错的一些办法。我不能保证日后不再令到陆女士懊恼,我只敢说自己对拙作的一切过犯通常要比指正我的先进还认真。

陆女士又很懊恼我常常在英文的复数型上犯错,这也令我非常抱歉。坦白讲,我中学一直没有念好,回港升读高中以前,甚至连 26个字母都背不全,真是有愧师长教导。虽然后来凭自学稍有长进(最少能背字母了),虽然自忖 s这个音还是发得出来,但我英文基础烂却是不争的事实。今幸得陆女士不吝教诲,我一定提神改进。

也许可以教陆女士稍感宽慰的,是我已决定从下期开始便不会再替《读书好》杂志做人物访谈了,应该可以减少她的烦恼。我知道有些朋友会觉得我今日犯下的错误都是我「红」了之后心高气傲的结果,不过我可以衷心地说,对于「红」不「红」这种事我一向没有太大感觉,如果有,那也只是更加厌恶自己。然,各方友好的要求以及与日俱增的工作却压得我不胜负荷。就拿《读书好》的访谈来说吧,首先我要记者把录音逐字打成一份三万字上下的原稿(所以他们才是最辛苦的),然后我再将它修整为剩下一万字左右的文章(所以最后的文责在我)。尽管我常常要花一个通宵才能勉强完成这个工序,可我就是无法防止把《中国学生周报》弄成《中学生周报》之类的笔误。除了无能,时间不够肯定是个很要紧的因素。

不知何故,少年起我就有种不会活得太长的感应,再加上不善拒人,往往不知不觉便揽下太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可如今我已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当知个人限度所在,不应再把自己看得太重。世上能人不少,香港新进尤多,怎知道别人不会干得比我好呢?为此,我要再度感恩陆女士的善意提点,助我航向另一段旅程。

(附记:上周拙作《莫贝之别──敬覆方舟子先生》原来弄错了响应对象,《揣着胡涂装明白的梁文道》一文实乃流光君手笔,方舟子先生只不过是转载该文。在此向二位致上万二分歉意之余,又让大家见识到了我的粗糙疏忽,岂不可笑?)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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