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榴莲

叶一南兄每年都去马来西亚,我也是;他喜欢去那里吃榴莲,我也是。我俩的分别在于他去马来西亚纯粹吃喝玩乐,榴莲则只不过是他感官之旅的其中一站;可我去马来西亚却总是工作,而夜晚街边的现开现吃榴莲档就是一日辛劳过后的慰安消夜了。

我爱吃榴莲。爱到甚么地步呢?讲个小故事你就明白了。上个月我在新加坡,有一天走进俗称「大榴莲」的滨海艺术中心(因为它的外形确实很像榴莲),刚进门便忽然想起这是七月,正好是槟城果园丰收的季节,于是鼻孔里就突然涌进一股榴莲的熟甜香气。我吓了一跳,急忙东张西望,看看附近有谁这么坏,竟敢在出名听话的新加坡撒野,公然把榴莲带进高雅的艺术殿堂。我左看右看,哪里找得到半点榴莲的身影?过了半晌,这才晓得那股非常实在的气味竟然只是幻觉。原来只要季节对,看见任何长得似榴莲的物体,我都有可能生起「幻嗅」。

或问,身为佛弟子,如此执念于一种食物岂非不妙?没错,贪嗜榴莲毕竟也是贪。然而,佛陀也曾称赞稻田的形状美丽不是吗?我夸夸榴莲香不至于太离谱吧?我如此劝说自己。

今年春夏之际,我参加了一趟禅修营,导师是我的皈依师,来自马来西亚的达摩洒甘露尊者(Bhante Dhammasakkaro)。他的风格可以很严厉也可以很幽默,而且十分地自在潇洒。有一天午斋之后,他循例开示,告诉我们食物与肉身的关系,要我们了解再美味的菜式再壮健的人体都难免于成住坏空的历程,毕竟是要腐败的。说着说着,不料他语气斗变,突然笑咪咪地问一群短期出家的沙弥:「你们有谁没吃过榴莲?」,其中几位举起了手,然后尊者就故作惋惜状地说:「没吃过榴莲!那么你的人生就有点遗憾了。」

后来尊者又接着说起了泰国人会在清晨供僧时向出家人奉上榴莲,和榴莲不能吃太多,否则火气旺要影响坐禅的事。我一路听一路想,浮想联翩,心想日后如果真有要出家的那一天,一定得去泰国才好。可是转念再想,不对呀,泰国榴莲又怎比得上马来西亚呢?然而马来西亚到底不是佛教国家,一般民众供养出家人的风气并不太盛,万一他们不给我榴莲那该怎么办?正当我觉得有点苦恼,便听见尊者的声音:「好啦,洗好钵具碗盘,先去行禅,不要一吃饱就打瞌睡。」嘿!吓我一跳,我究竟想到哪里去了。

上个礼拜又到马来西亚办事。某日上午,我随两位师姐去向师傅请安。虽然学的是南传佛法,但我其实很不懂规矩,不晓得供养师傅午食的种种仪轨,只好偷眼瞄着师姐,她们怎么做,我便摄手摄脚跟着怎么做。就连念诵,由于念的是巴利文,我也只能小声地慢慢念,生怕念错。直到师傅用过,我才松了一口气坐进饭厅预备吃自己那份。这时尊者走过来打开冰箱,取出一个小胶盒给我,说:「你来之前,我就留了点好东西给你。」盒子里两、三块艳黄芬芳的榴莲肉,我满心欢喜,猛一抬头,正好看见师傅慈祥的笑容。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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