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她只是个女佣(香港与马尼拉之间的距离二之一)

直到菲律宾人质屠杀事件发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无知。没错,我晓得当年马可斯夫妇的荒唐,知道阿基诺夫人的「人民力量」,甚至听过他们社会运动的兴盛,看过他们小剧场的活力;可是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本应比这点皮毛深得多才对。因为香港几乎已有一代人是被菲律宾人带大的了,目前还有十多万「菲佣」住在香港,她们或许就在我们家里和我们朝夕相对,或许就在你每天上班的路上与你天天照面。如此亲近的一群人,我怎么会对她们如此陌生,又怎么可以对她们的来处如此无知呢? 台湾社会学家蓝佩嘉的《跨国灰姑娘》是本备受好评的论着,内容丰富而精致,虽然谈的主要是身在的台湾的外籍帮佣,但这两天我还是能在这部书里学到不少东西。就拿「外劳」这两个字来说吧,它提醒了我,尽管都是来香港打工的外国人,但我们绝对不会搞错那些出入中区金发碧眼的西装友,与印度尼西亚泰国菲律宾工人的区别;前者叫做「expat」,只有后者才会被人称作「外劳」。蓝佩嘉说:「这样的现象告诉我们,种族界线实与阶级不平等,世界体系中的国家阶序有高度的相关」。 不只如此,我们还要分辨菲佣、印佣与泰佣的差异。我在「海外雇佣中心」的网页里看见「家佣特性」这一栏,点进去一瞧,发现它倒是很能用最精简的语言去描述不同种族的族性。关于菲佣,它说她们「学习能力较强,平均较注意个人卫生,思想括达(『括』字写错了)」;关于印佣,它的评语是「性情纯朴,思想较单纯,服从性高,很少与雇主争执,任劳任怨」。这些评语十分符合一般人的印象,我们一般人的确喜欢说菲佣「比较古惑比较醒,识英文,又识得联群结党」,印佣「比较听话听教,但是有点『钝』」。 蓝佩嘉深入考察,指出这不只是中介商种族主义眼光作祟,更是一整套引入工人方式的结果。招聘菲佣,他们会在城市中心登广告,所以招来的主要是教育程度较高的城市白领。但是他们在印度尼西亚走的却是乡村路线,图的是乡下人「尚未被污染」,而且一招就招来同一个家族里的女性成员,好让她们彼此监看不敢胡来。除此之外,语言也是很重要的因素。有些人爱找菲佣就是看上她们的英语能力,带小孩还能顺便当英语家教。问题是这些受过良好教育,英文又流畅的女佣也比较有能力和雇主计较,懂得争取自己的权益(所谓的『古惑』?)。相比之下,印佣的英语不太行,但可以使用简单的粤语,不只能够和老人家沟通,更重要的是那些沟通必然简单。简单地说,她们不能以复杂的语言和雇主讨论自己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究竟算不算是违反劳工权益,她们只能简单地回答「系嘅,太太」。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有一位前市政局议员抱怨中环每逢周日就被菲佣「霸占」,建议大会堂的厕所不该开放给她们,以免损及市民的利益。星期天的中环,那也的确是个奇景,这一大群菲佣会唱歌跳舞,在这座城市的中枢野餐。蓝佩嘉写道:「当家务移工星期天出门时,她们离开了雇主的管辖范围,也远离家乡父母与丈夫的视线,她们换上了紧身T恤、迷你裙、名牌牛仔裤,戴上闪亮的金项链、摇曳的宝石耳环,踩着高跟鞋,再刷上睫毛膏,擦上口红和指甲油。透过这些有形的装饰,她们妆扮出一个截然不同于在雇主家工作的形象,将自己投射成为一个都会、时尚的异性恋女性形象。」只是星期天,她们能够脱离彼此隔离的工作状态,聚在一起互诉心声笑闹玩乐(但又不能玩得太晚,否则雇主不高兴);只有星期天,她们变回都市女性,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打扮自己(但还是要小心,雇主会怀疑你把自己搞得那么香艳是不是『变坏』的征兆,所以你最好把香水口红迷你裙装进袋子里,出门之后再像超人一样地变身)。 平常,她们住在雇主家里必须扮演一个温驯谦卑的角色,尽量拉开自己和女主人的距离。蓝佩嘉说:「她们经常用这种说法戏谑地赞美朋友的打扮:『You look like our madam!』」。为了演好一位女佣该有的样子,她们还会在中介商的指示下剪去一头长发(在印度尼西亚,那尤其是女性珍惜的特征)。然后,或者带着泪水把落发收拾起来,仔细藏在一个布包里头。自此之后,她便是一个家佣了;只是一个家佣。 我想起「德成雇佣」的那则电视广告。先是三个穿着具有「民族特色」的泰佣、菲佣和印佣分别以母语介绍自己,结果她们全都被挡在门外。最后,一位身着制服的女工用粤语说「我来自德成」,她便能顺利地走进一个家庭的大门。她不只是这几个人里头唯一留着短发的女工,她还是一个最没有国别色彩最纯粹最抽象的女工。假如我们想要的就是一个脱掉性别身份去除国族背景的单纯女工,我们又怎能注意到她身后的那个国家菲律宾呢?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