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自从家里多了一位外佣

自从有了外佣,很多家庭的吃饭问题就起了重大的变化。

虽说男女平等已经是这个社会不可动摇的共识,可是许多性别分工的习惯还是顽固地存在,很少人会觉得有需要去挑战;比方说谁来做菜。我猜,在大部分家庭里头,煮饭可能仍是主妇的责任(尤其晚饭)。尽管有些老公喜欢做菜,而且做得真比太太好;尽管有些主妇也要出外工作,而且下班的时间不比丈夫早;可是厨房,始终被认为是块女人的属地。

有个家佣,情况就不一样了。主妇其中一样最「天然」的职责因此得以释放,此后她不必再亲自洗手下厨做羹汤,只要好好管理这个厨房。偶而,碰上周末或者假日,她才会全心全意花工夫去准备一顿晚饭。这顿晚饭要比一般晚饭隆重,做和吃的时间都比一般长,而且一家人面对它的心情也不一样。这种晚饭我们不妨称之为「爱心晚餐」,是一位工作女性恢复传统母职,表达自己对全家人关爱之情的晚餐。它的材料可能是很昂贵的,工序也可能是很繁复的,因为一位母亲常常会感到压力,她必须在这顿饭里表现出高于女佣的技巧与能力。总而言之,同样是在家吃饭,周末主妇做的这一餐和平日家佣做的家常饭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就和丈夫与子女只在母亲节或者母亲生日那一天才会做的饭菜一样,它不是日常,而是一种别具意义的仪式。

自从有了家佣(除了菲佣,这二十多年还增加了不少印佣与泰佣),家庭晚餐的亲密就不再是必然的了。

有些人不愿请外佣,理由是不想家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个陌生人。毕竟家是每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我们可以在里头摘下面具回复真性情;要是忽然多了一个外国人,而且还是把这个家当成自己工作地点的外国人,多少会叫人有点适应不来。

假如家中有个外人住着你不习惯,那么你该不该请她同桌吃饭呢?我以前曾经写过,同桌吃饭是人类形成社群的基本机制。凡是能在一起吃饭的,就是自己人;凡是不能在一起吃饭的,便不是自己人。家庭是最小的社会单位,家庭成员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一家人同桌晚饭则是这家人确认自己身份和彼此关系的重大场合。这种场合要不要请一个外国人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呢?这还真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因为它涉及到我们怎么看待这个外佣的角色。她如此亲密地卷入了我们的家庭生活,可是我们往往连她老家在那都搞不清楚,甚至连她本名的发音也念不好;她到底算不算是自己人呢?

有时候,我们会友善地邀她一齐晚餐,因为分开吃饭的阶级意味我们受不了。不管是在我们吃完之后才吃,还是让她在厨房里自己吃,这种分隔方式太像往昔好人家对待下人的方法,不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民主气氛。

最有趣的是好意不一定会被欣然接受。你以为只有你会为这个问题苦恼吗?不,你的外佣和你一样难堪。有些人会欣赏你的态度,觉得这是尊重;有些人却会为此倦乏,觉得这是私隐的再剥削。她住在我们家里,好像侵犯了我们的私隐;然而,反过来看,她又拥有多少私隐呢?她或许会有自己的小房间,或许不。她或许每天会有一定的私人时间,或许没有。她或许可以拒绝让你查看她的私人所有,或许不可以。最最起码,我们面对的私隐问题是她也要面对的。所以,在吃饭这一点上,她可能真的不想再做你的自己人了,她只想一个人吃,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就像我们有时候也会躲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这一剎那,我是我自己的。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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