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蛊(树蛙与猫林之一)

北京饭桌上的朋友要我说此生其中一件至卑鄙至可耻的行为,我说了。然后他们都笑,觉得这那算得上卑鄙。

它当然算。否则我不知道甚么叫做卑鄙。

那年我念小学四年级,喜欢到处搜捕昆虫,捉到之后再将牠们制成标本。以我的年纪来算,我觉得自己的技巧算是高超,懂得用捕虫网捕捉蝴蝶却不伤其双翼分毫,再巧妙地用手指轻揑其柔软的胸腹,让牠窒息,最后小心地把牠放进事先折好的三角形小纸袋。我注射福尔马林以防止死去昆虫的腐败,我利用自制的夹板加上大头针以开展牠们的翅膀和六肢。我晓得怎样保持干燥,让那些标本看起来就和外头买的一样漂亮,栩栩如生。

后来我发现许多学者都曾循此路径走向科学的世界,例如爱德华.威尔逊( Edward Wilson)。但是他们和我不一样,尽管听起来古怪,可他们的世界却真有一种莫名其妙却又难说得清楚的爱。也就是说,像威尔逊这种人在制作昆虫标本的时候,他是带着爱的。他杀戮,但他有真正的求知欲与好奇心;他喜欢跟踪蚁群行进的模式,聆听蚱蜢后腿摩擦的声音,他真心喜欢这一切。假如他偶然杀死牠们,那也是为了更加贴近牠们的内在。后来的威尔逊不仅是蚂蚁权威,而且成了生态保育运动大将,他铸造「亲生」( biophilia)一词,力图说明人类有种与生俱来的万物之爱。

我是不同的。我怀疑科学只是自己的借口,用以掩盖抑止不住的嗜杀之欲。我用制作标本的精密步骤和严谨程序去为屠杀生灵的残酷行为穿上一层白色的消毒外衣。证据就在小学四年级那一年。

我先是捉到一只壮健硕大的楸形虫,牠的甲壳油亮,两根可以夹合的犄角非常神气地高高翘起,角的内侧则有锯齿般的突状物,非常威武。别看牠长得凶悍,就和一辆坦克车似的;其实楸形虫是种性情温和的甲虫,靠吸吮树汁维生。虽有一身坚硬的外壳与骇人的犄角,但只会用来自卫,以及求偶时不损竞争者性命的打斗。

同一天傍晚,我又在一片草叶上找到一只大不过拇指头的树蛙,牠浑身湿滑呈浅绿色。如今回想这该是个可爱的小动物,但当时我却把牠当成难得的猎物,只想用牠试试我的新玩具──那只楸形虫。我将牠俩丢进一个糖果盒里,想看看狭窄的空间会逼出一个甚么样的结果。结果牠们动也不动,吓坏了似的,各自瑟缩一个角落。于是我愤怒了,干脆自己动手,捉起树蛙把牠送进楸形虫的攻击范围,挑拨后者的犄角。终于,楸形虫本能地夹上了双角……。我看见树蛙柔弱的躯体软瘫在楸形甲虫的角上,四肢停止颤动。更可怕的,是牠小小的嘴巴居然吐出了一大团白色的东西。我猜那是牠的肠胃,因为受不住压力,所以全都从口部倒涌上来。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这个画面。它就像梦魇一样地缠扰着我,不时浮现。对我来讲,这就是世间上最残酷最可鄙的暴力。虽然不是杀人,但我又怎能肯定它和杀人没有任何连系呢?后来有朋友说这只不过是场无伤大雅的男童恶作剧,叫我别再介意。可是我无法接受这么浅薄的安慰,在我看来,暴力的潜能与嗜杀的欲望全都体现在那关键的一刻了,后面便是无尽深渊。而且我相信正因为是小孩,那股黑暗的倾向才能毫不掩饰地直接敞现。年幼并非借口,相反地,正如《苍蝇王》所示,残忍是不管年龄的。你知道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在那里吗?楸形虫与树蛙都是害羞而温柔的小动物,可是我却逼迫前者做出非其本性的动作,促成另一条生命的痛苦终结。

后来我向神父告解,他教我祈祷,以后不再犯上同样的错误就好。可是我仍然放不下,因为认错不算甚么。做错事,承认就够了吗?我杀了人,对不起,我以后不杀了。承认错误只是第一本,单纯认错则是廉价的。任何错误与罪恶皆须深索其源头,直抵核心;起码我是这么想的。然后我读书(因为这向来是我认识问题的方法),试图在书里辨认自身暴力与邪恶的来处。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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