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三花

《三花》大概是艾未未唯一一部得以在大陆网络传播而不被删不被控的纪录片,因为它据说比较「不政治」,因为它讲的是猫。「三花」原是艾未未养的一只自来猫,而《三花》一开头就是这只大头花猫的特写;镜头下的「三花」迎风缓缓摆首,优雅得不得了。但再看下去,你就能看到惹起全国爱猫人愤怒、悲痛与恶心的那一连串恐怖镜头了。《三花》讲的并不是「三花」,而是无数只像三花这样的流浪猫怎样被诱捕、被偷运、被屠杀,然后再被吃进肚里的全部过程。艾未未冷静地展示了一条「肉猫」的供应链,以及一张覆盖全国的网图。这张网的结点与那条链的终站便是广州,一座即将举办亚运会的「文明城市」。难怪有人说这部片子不比艾未未的其他作品「温和」,它简直是掴在这座盛事之城脸上的一巴掌。情况好比当年的汉城奥运,人人都拿韩国人吃狗的习惯开刀,逼得当局急急下令暂停狗肉上市。广州政府又会不会学学人家,叫大家忍口不吃「龙虎凤」呢?

关于这部片子,有些反应你是完全猜得到的。比方说「吃猫残忍,难道吃狗就不残忍吗?」;或者「连人都快活不了了,还有空管猫的事?」。几乎每次有人提起虐待动物的话题,都一定有人要立刻重弹这些老调。今年初我也写过一篇《吃猫的艺术》,果然就引起了类似的反应,他们批评我不吃猫却吃猪「虚伪得很」。

虽然我爱猫,短短一小时多的《三花》也看不下去,但是我并不敢轻易判定吃猫人有罪。虽然我在卖「肉猫」的贩子那儿赎走过一批小猫,可这并不表示我视猫肉贩子如仇雠,恨其入骨。既然今人没有耐性解读文字,喜欢望题生义,我不妨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简单地讲,假如我们食荤,我们就实在没有太多理由可以指责那些吃猫的人;顶多只能够谴责捕猫者杀猫的手段太过凶残罢了(例如用脚活生生地踩碎牠们的头)。

艾未未说过,他这部片子只有百分之五是偷拍的,其余全是正大光明摆好镜头取来的材料。难怪他说最恐怖的不是那些人怎么对付猫,而是他们一点也不介意,似乎世事合该如此。问题是,为甚么他们要介意呢?任何年代,人类都会用不同的理由禁食某些动物,有时候那是宗教的缘故(最著名者如穆斯林不吃猪),有时候那是道德的影响(例如传统中国农夫不食牛,以念其辛劳之功)。只有到了近代,西方人才发明出不吃宠物的想法;一种动物一旦入了家门,成为老少宠爱的伴侣,这种动物就不能再吃了。事实上,「宠物」的概念本身就是一套现代产物,以前的人从来不会那么清楚地界定出「宠物」的种类、范围,以及对待牠们的种种规条。这并不意味着古人不养宠物,而是说他们不会如此明确地定下宠物不能吃只能宠的规矩。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他那篇经典的《为何凝视动物》里面如是说:「这现象(宠物的现象)可说是一种普遍的却又是『个人式』的退缩,退缩到私人的小家单位中,……;。小家庭式的生活单位缺乏空间、土壤、其他动物、四季变化以及天然气温等。宠物不是被结扎就是无机会交配,运动的机会可能非常有限,而且吃的是人造食品,这就是为甚么宠物养到后来就和牠们的主人相像的道理。牠们是主人生活方式的产物」。宠物是动物的退缩,从前牠们却有着多重的生命;同一种动物,人类可以一边驯养一边当作神物崇拜,一边崇拜还一边拿来祭献。伯格还说了一句很妙的话:「一个农夫可以喜欢他的猪又可以将牠腌成火腿。值得一提而且令城市人不解的是:上面那个句子是以『又……』而非以『但是……』来连接」。

现代化并不是一条平稳的直线,全面而同时地覆盖了整个地球。在现代宠物观念早已深入人心的今天,始终有些地区不同意我们把猫归入宠物的做法,也始终有人甚至会养猫爱猫「又」同时吃猫进补。请注意,我不以为现代一定要比前代好,更不相信现代化只有一种道路。也许广州街头那些满嘴老猫肉的汉子正正处在我们熟悉的现代之外,说不定他们家自己也养过猫呢。问题只在于我们不能理解一个人怎能爱猫「但」却同时爱猫肉;他们也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何不能爱猫却「又」同时不放弃吃猫。

【来源:饮食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