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敢打硬仗的拆迁部队——战争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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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中国已有好多年没打过仗了,可是我却时常觉得战争就在身边,这么大的一片国土,似乎无处不是战场。当然,我所讲的战争不是动枪动炮的那种血肉硬仗;而是一种发生在大脑里面的隐喻战争。

一个现成的例子就是近月轰动全中国的江西宜黄拆迁事件。照理说,拆迁已经很难是条新闻了;就算有人因此而死,也不算甚么太新鲜的奇事。可是,感觉神经早就被种种怪现状磨练得粗糙麻木的中国百姓却仍然为宜黄的拆迁案惊得目瞪口呆,因为这桩事件实在太过骇人,几乎集各项著名官府恶行的大成。它包含了大队伍的强拆行动(总共出动了一百多名政府人员),受害者的自焚抗议(自焚者三人),阻截幸存者上访(而且不惜围堵女厕),然后抢夺死难者的尸体。最后,当地政府竟然公布了一个「全过程合法」的调查报告,辩说那百多人原来不是去强拆房子,而是去做受害者一家人的「思想工作」。

很受年轻人欢迎的《Vista看天下》杂志在它第5期的社论里引述了宜黄县委书记邱建国的一次讲话:「各级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要树立敢于打大仗,勇于打硬仗,善于打胜仗的斗志。」虽然这段话出自一次招商引资动员大会,但《Vista看天下》认为它和拆迁事件其实是有关的。因为「根据记者获得的一份宜黄当地强制拆迁的工作方案,仅强制拆迁一家拆迁户,就将可能动用包括公安局、城管局、国土局、法制办、医院、电视台、拆迁公司等11个单位的185名工作人员,分为六个小组和八大步骤。如此阵仗,显然正是『集中一切优势资源』『打硬仗』的现实写照」。

可惜这篇社论没有在「打仗」这一点上深究下去,大概这种和战争相关的字眼大家已经见得多了,不觉其怪。但是我就从来不能习惯一个官员满咀「打大仗」、「打硬仗」和「打胜仗」的腔调了。想想看,这位书记只不过是要干部努力招商,他为甚么要动用这么严厉这么凶悍的措辞?假如招商真的是场战争,那么谁又是此次战事里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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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官员的眼中,似乎甚么都能变成战争。所以我们才会时常听到他们把灾后搜救工作形容为一场「硬仗」,把治安问题形容为必须克服的「关口」,把城市建设的成果形容为「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甚至把经济发展形容为一次事关生死的「大会战」。然后,一支「战无不胜」的政府团队自然就是一队「勇悍的精兵」了。

想当年,共产党的确是在马上得了天下,因此一整套行伍语言也就顺理成章地传承下来,从打击阶级敌人开始,一直打到今天的「发展难关」。然而我们也都晓得,马上治天下是要治出问题的。战争隐喻的最大问题就在于它不是一种价值判断,而是一套有关效果的框架;它不必过问一场战争的必要,只需要关心万一开打的话应该如何打赢;它不必讨论敌人是否真正是敌人,只需要专心一意地消灭掉它就行了;它不必估量一场战事带来的各种影响,只需要完成一个设定的目标。换句话说,战争隐喻的视野极其狭隘;如果把它套用在复杂多变的政策拟定与执行之上,它会得出甚么样的结果呢?

且以经济发展为例,这本是一项牵扯到极多种因素极多种后果的庞大课题。假如一个领导只把它看成是场「硬仗」,根据目标不可太过复杂的原则,他不能想得太多,唯有提升GDP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甚么环境后果、社会成本以及利益分配等问题全都可以暂时摆开不论。又由于战争只知分出胜负,所以现实社会里头种种利益的平衡也该甩在一边;所谓「共赢」,在战争里面根本是不可思议的。再加上战役是一场场地打,故此它又很能配合目前地方干部流动调换的特点,不用去想太长远的未来,但求短期内交得出可人的「战果」。

凡是战争,皆有敌人。放在拆迁这种事情上,敌人当然就是抗拒拆迁的居民。为了达到战胜的目的,这些居民不再属于政府应该服务的人民,反而变成了完成一个计划的阻碍,必欲去之而后快。将拆迁理解为战役,官员也不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一支「敢打大仗、勇打硬仗、善打胜仗」的精锐部队,遇神杀神逆我者亡。

战争只是这些官员思考现实制定政策的隐喻,但它却是一套后果非常严重的隐喻。它框定了他们的眼界,使得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忽略真实世界的模样;它左右了他们的思路,使得一些应该满足的条件变成必需拔除的障蔽。有些时候,它甚至还会真的杀人,比方说宜黄县那一家三口。

【来源:am730-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