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看梁文道

梁文道近两三年开始学佛,观照内在,学习放下我执。执念是寻求超脱最大的紧箍咒,早在学佛以前他就自许,只想当文化史上一个注脚似的人物,重要但无名。

这几年一直陆续有机会跟梁文道见面做访问,从来不担心问题抛出去没有响应。他像百科全书一样,涉猎广泛,政经文教无不关心,更重要的是他不吝分享看法,条理清晰,按字逐句打出来即成文章。

一个人的身分原来可以那么多重,梁文道很难用短短的简介来介绍。他是评论人、文化人、媒体人、专栏作家……谈书本、戏剧、音乐,也谈社会运动、环保、艾滋病等课题,人称“文化百足”。他关心两岸三地文化发展,衣着打扮多是黑白搭配,是以又被称为“文化教父”。

近年来,他在中国得到高度关注,书本狂销,演讲之处全都挤满人,有文化人称之为“梁文道现象”,香港作家马家辉就曾自创“梁文道-lisation”(梁文道化)一词。更有人说2009年是“梁文道关注年”,媒体的镁光灯、人们的目光都投射在他身上。

梁文道17岁开始写专栏,2003年起与凤凰卫视签约,做《锵锵三人行》节目而广为人知。2009年在中国推出《常识》、《噪音太多》、《我执》、《读者》四本书,大受欢迎。最高峰时期,他同时写11个专栏,主持4文件电视节目,天天都可以见得到梁文道。

梁文道逼视梁文道

“我被人过度信任,被人过度需要,我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

写了20多年,虽然他不是一夕爆红,但所有变化都在10年内发生。10年前他过的是典型香港文化人的穷日子,书买不起,在家吃泡面度日。从一篇访问中看到,他有一阵子实在不知道写什么赚钱好,于是写了几回连载小说,标题叫做《咸湿黄飞鸿》。

然而,现在的梁文道变成文化界的明星,连带身边的人对待他的方式也不一样,招待的规格不同,对他的期待也不同。梁文道坦言,自己一开始非常不适应,自己学佛可能跟这事情也有点关系。“我觉得媒体人想要对社会有影响,出名好像是要付出的代价。”

因为写作,同时又上电视台做节目,人们觉得他很熟悉,也很立体。名气的后果就是人们对他的过度想象。“如果你只出镜,不写东西,或是你只写东西,不出镜的话还好,但我两样都做的时候,他就觉得对你的了解很立体,非常了解梁文道这个人。人们会有很多的投射,会觉得应该要对你有很多想法。或许很爱,或许很恨,或许很喜欢,或许很讨厌。”

但他们所想象的人不是梁文道本人。

人生导师的困惑

名气带来的压力,还不仅止于此。他在中国碰到很多年轻人,将他当成人生导师一样,经常写长长的电邮给他,请教问题。“我看得出他真的有很大的问题,需要别人帮忙。但是问题是我每天收到过百封电子邮件,我不可能去很详细认真地用同等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会让我不只觉得失礼,而且觉得辜负了这么一个年轻人。”

此外,中国很多无助的老百姓会把媒体人当作上访的对象,甚至将他们当成是政府,祈求得到他的帮助。例如请求帮忙取回强拆掉房子的那块地,或是帮某个死去丈夫的人争取更多的赔偿。

梁文道面对这些成名带来的压力不无苦恼。“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好无能为力,我被人过度信任,被人过度需要,我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样可以既真诚地对待他们,同时又不要伤害他们。我觉得非常难过。”

他也很不喜欢成为VIP之后所受到不同规格的待遇,别人对他特别客气,去任何地方都有后门可以进出,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相反平常人家认得你,跟你聊天,我觉得反而还好。虽然偶尔常常有侵犯私隐的。”

梁文道举例,某次他在香港搭地铁,碰到几个中国游客将他认了出来,用手机近距离拍他,并且一面录音说:我现在看到梁文道……“就好像我不存在,好像我是布景一样。”他回想那场景,自己也觉得好笑。

梁文道说自己近来虔心学佛,可能跟上面所说的问题有关。他接触佛学,一下子就着迷,还皈依三宝。学佛引领他解决自己内在的困境,从佛法寻找安身立命的安慰。他虽然很忙,一天看多份报纸,处理超过百封电子邮件,仍到马来西亚短期出家。

人不能脱离社会

学佛似乎是为超脱而准备,但另一方面,梁文道仍很关心种种社会问题,因为他认为关心世界是基本责任,人不能脱离外界独立于世,更不可能纯粹观照内心,断绝外界往来。

“一个好的修行,就是那怕我在关注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事情的时候,其实也是我内心延伸的一部分,也是修行的对象。如果你觉得修行一定要隔离世界才能修行好的话,这种状况不容易得到,很多人也许等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个机会,因为到时候他总会说:我现在很忙,等我退休吧。退休的时候说我想看孙子,看孙子的时候说等我孙子大吧。等到你觉得可以躲起来观照内心的时候,你就已经要死了。”

他在8月来马演讲“佛教与知识分子”时说,越来越多年轻佛教徒投入关心社会课题的行列中,甚至包括参加游行表达心声。因此,关心社会和佛学并无冲突,过去佛教虽然讲的是人间佛法,但是总给人感觉是安静的,远离大众,刻意回避政治问题和敏感问题,现在则已经转变了。

梁文道诚心修行,也关心社会问题,希望社会更好,他最希望自己能拥有能感觉别人感觉的能力。“比如说跟别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要知道别人的想法,而是要知道他的情绪,他到底是快乐,还是犹疑、愤怒。我希望知道别人的情绪的能力。”

梁文道期许梁文道

“做一个在文化史上注脚般,要花一点功夫你才会看到的人。”

梁文道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看法,现在成了明星一样的文化人,但他却不眷恋。学佛固然让他的想法更超脱,但早在他学佛以前,最初写评论,跟香港艺术圈、文化圈的人打交道的时候,他就希望自己是文化史上注脚般的人物。

“读艺术史、文化史,你会注意到有一种人很奇怪,你会在著作的注看到某一行很小的注脚上看到他们,这个人其实很重要,当年做了什么事,帮助了谁怎么样怎么样,但是你会很奇怪这个人怎么我没听过。”

这些人或许帮助了很多人成名,或许他在当编辑的时候,让许多作家有地盘可以发表文章,进而为人所认识。但现在大家都不记得这个曾经那么重要的人的名字了,因为他本身写评论,却不集结成书,没有什么作品,因此很快就被遗忘。“如果没有他,当年那些事情那些人就不会出现。像以前明朝一些出版家,没有他们的话我们现在大部分书籍是看不见的。”

哪天当他离开的时候, 他并不希望谁会记得他,就只想当一个注脚,重要且无名。“我想做这种人,在文化史上注脚般,要花一点功夫你才会看到的人。”

梁文道开解梁文道

被误解是常态

梁文道经常到处演讲,8月份来马其中一场演讲,谈的是颇具深度的“食物哲学的贫困”,很多人以为他谈的是食物,但其实他谈的是“食物哲学”。碰到哲学,有的人听懂了,有的人则误解了,梁文道经常面对类似的情况,见怪不怪。

在媒体上发表言论,被误解似乎是常态。“那怕我写文章力求清晰,但是仍然是会被误解的。所以我觉得我们任何做沟通的人、做媒体的人,都该把被误解当成一个必然会出现的状况来接受。你不把这个当预设的话,你会每天都受委屈的,你会很痛苦,你会很难过,你心里面会有很多的怨恨。但是我觉得应该把它当成正常的前提。”

碰到有人误解他谈话的内容,如果当面对话,他会继续解说。一如他面对所有记者的访问,问题抛出来一定会有答案。如果不是面对面,那就视情况而定。 “写作写出来有人响应,如果我发现那个响应他是纯粹误解我,我就不会自己澄清,我不觉得这是太有价值的做法,我就不回应,因为我没有那么必要让他搞清楚我是什么意思,说不定我误解了他。可是如果误解我参与讨论下去的话,本身会变成很有趣的讨论,或者很有意义的话,这种情况我会回应。网上那些留言我几乎从来不回应,因为我对网络世界其实是越来越有距离感的,我不大管。”

梁文道克制梁文道

“大家的想法是趋同的,这是我讨厌面子书的理由。”

梁文道向来不吃麦当劳,不穿Nike鞋,他曾说那是道德的选择,但他仍然会写有关麦当劳的文章,以饮食文化谈论麦当劳。现在可能还要增加不加入微博、面子书、推特等网络新平台。他甚至不去响应网上的留言。

他曾在《我们都是标题党》一文中写道:“我只用一个推特户口,而且荒废良久(虽然新浪等网站主动帮我开了户,还自动创造了几则留言),是因为我不想那么快速地说话,那么迅捷地反应。但是我发现很多人都能适应这种节奏与密度,并且总有话要说,从早到晚地说。渐渐地,有些人掌握到了规律,用写标题的方式来写微博,语不惊人誓不罢休,这样便能吸引更多的粉丝,拉高自己的‘被关注度’,终于成了一把十五分钟的名。”但是他很怀疑这样的被关注与成名有何意义。

部落格他倒觉得还好,至少是一个公开的空间,谁要来看都可以,面子书则不是,它是一个小圈子的活动,你必须先成为圈子内的一分子,才能发表言论。但却又让人有种错觉,制造出自己在公共空间发表言论的假像。

“面子书一定要先做我的朋友,推特一定要先追随我,你才看得到我,所以这是一个圈子。习惯在这种圈子发表意见的人,他们久而久之会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公开、公共的讨论。比如我在香港或大陆,都认识很多玩面子书或是开心网、同学网那种网站朋友。他们总会觉得他们自己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外面的人怎么看不到呢?”

同声同气的论调

梁文道说最可怕的是同一个群组的人,本身都拥有差不多想法,这群人彼此互相回应,会产生一种同声同气的论调。“比如说今天我批评某个东西很混账,你 like,他也like。他看到我这样写,自己写一个更激进的,你很like,他也很like。你发现我们都写那么激进的,你写一个更激进的。最初先是说这个人很可疑,最后骂他是一个王八蛋、王八蛋孙子,就会越搞越激进。大家的想法是趋同的,这是我讨厌面子书的理由。”

至于推特则是太短太快,玩多了会让人产生时间的幻觉。“我发现我很多做媒体的朋友,玩推特之后时间感会变化。玩推特之前,我们做媒体的人新闻以日为单位,昨天有什么新闻,前天的新闻我们已经会觉得有点旧了。玩推特的人玩惯了之后,会觉得上午的新闻,他开始感觉到是上礼拜的新闻。上午的新闻如果你的追随者够多,一下子就被淹没了,一下子就几百条讯息,你就再也看不到,再也不会关注了。另外,你在推特上问问题,反应是实时的,看到有人这么写,实时给一个反应他。你会觉得你不反应,你好像不存在一样。”

少了思考的距离

这种实时反应没有经过沉淀,少了思考的距离感跟空间感,想法很难完整形塑。“平常我们写作是有时间跟空间,去把这个东西停一下、静一下、过滤一下、沉淀一下,再去整理自己的想法,但推特取消了这个距离感跟空间。”

他觉得这些新媒体的沟通方式,逐渐演变成一个让人成名的地方,例如许多名人在微博上努力抢更多的支持者,而某些业者也用尽方法告诉你哪些名人值得被关注,人的名气就是这么堆栈出来。

“那些名人为了维持自己的名气跟被关注,总是要写一些很骇人的句子,比如:我昨天发现我也长了女性性器官。这种句子很可怕。大家觉得‘哇,好厉害’,一下子被关注度很高。这整件事情都让我觉得很变态,我不想去介入跟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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