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香港衰落了吗?

——香港:一项未完成的计划‧三之一

这是一篇早该写出来的文章,但因为印度尼西亚地震之事耽搁了两个礼拜。这篇文章的其中一个目的,是响应上月27日南方朔在此发表的《谁是香港的中流砥柱》。但现在才写以下的东西也未必过时,因为我不只是响应南方朔,也是在整理回归7年来各种关于香港历史和社会性质的讨论,然后试图提出一种不同于主流的「香港论述」。南方朔向来是我非常钦佩的评论家,博闻强记,下笔字字千钧,实在是我们年青一辈效法的对象。但是在他这篇概述香港问题的文章里,却有许多我不敢苟同未必接受的说法,因此不得不在此引伸探究。南方朔很正确地从香港「脱殖民」的历史入手,分析如今我们面对的问题,但是恰巧在这个分析里他忽略了香港解殖史的复杂性。如果要看清香港解殖经历和过去历史的面目,我们有必要先从对目前香港状况的描述开始。不论你是中产阶级还是草根阶层,不论是商界大款还是边缘劳工,不论是民主派还是保守派,大家一谈到近年香港社会的情况,最常使用的字眼或许就是「衰落」。「衰落」和「进步」这一对词?,根据德国概念史学家ReinhartKoselleck的研究,是在启蒙运动时期开始才有了今天的意义,用以描述一个社会的转型和变化。但是历史和社会不是生物,本无所谓衰颓落后,也谈不上演化进步。因此「衰落」乃是一种隐喻,可以模模糊糊地拿来形容主观的感受。当所有人都说香港衰落的时候,我们必须注意这只是表达大家的感受。问题是香港如何衰落?对不同的人而言这衰落会不会有完全不同的意思?我们又是用什么标准去说明香港现在确实衰落了呢?

有些人说香港衰落是觉得政府不如以往强势,形同一堆「肉团」(刘乃强语),有些人则认为政客搞事使得社会大乱(如部分商界精英所言),还有人觉得政府行事离民主道路愈来愈远(泛民主派的意见)。打工仔因为搵食艰难觉得香港衰落,大商家则因为「营商环境恶化」而感到香港不如以往。有人只因为香港说普通话的人要比说英文的人多,就认为香港不行了。更有人把黄沾、梅艳芳等人的死都算在香港衰落的账簿上。可见虽然大家都说香港衰落,但每个人的意思和各自抱持的理由都不尽相同,甚至彼此矛盾。

一谈衰落,就必然预设了香港曾经有过相当兴盛的时候。由于每个说香港衰落的理由都不一样,因此大家对于香港兴盛时期的理解也就当然有异了。有人怀念那时尽管谈不上民主但政策的拟定够科学,有人说过去政府亲商但还不至于像今天这么一面倒,有人说香港人以前独立自强不求施舍,有人则说往日的香港人人有机会向上爬。不管大家从什么角度去判断以前的香港好,至少大部分香港人都同意以前的香港的确不错。这就牵涉到对香港社会和历史的理解了。南方朔正是从这里开始他的推论,认为「香港的相对繁荣富裕,使它对母国的感情相对较为疏冷」,进而导出又在「国际政治及媒体势力对香港微妙的操弄」底下,「香港搞好是不正常,搞不好才是正常」的说法。因此香港政府陷入了朝弱野强、无论做什么都不对的瘫痪状态。他认为香港的「时代精神」视特区政府为中央政府的代理,所以对香港政府的不信任也是历史上对母国疏冷的延伸。南方朔针对这个情况列出的解决方案之一,是要北京和特区政府建立起「一组符合人类普遍经验,而且又必须有说服力的『香港论述』」。

可是香港过去真有这么好?北京和特区政府及他们的支持者又真的没有一套「香港论述」吗?我以为香港的昔日兴盛其实只是一种被夸大的神话。而政府及其支持者也的确生产过一套「香港论述」,只是这套论述既不完全符合「人类普遍经验」,更没有说服力。并且这套官方论述正正就是建立在旧日兴盛的香港这个神话上的。

如果要准确分析今天香港的各项问题,就得理解众人口中的「衰落」是什么意思。如果要搞清楚香港究竟怎样衰落,我们就得揭穿那个很美好很值得怀念的兴盛香港,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它又如何普及成了一种影响广泛而又霸道的意识形态。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下回细谈。

【来源:明报-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