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文人(东坡二之一)

首先我要恭喜同文刘健威兄,今年出版的《港澳米芝莲》指南里头,他有一家餐厅入选特别推介,还有另一家更荣获一星,很不容易。这让我想起二年前《米氏指南》刚刚登陆的时候,他好像还批评过这帮外来客不懂本地饮食文化呢。然而最近他却感到《米氏指南》已经渐渐了解香港实况了,并且发现《米氏指南》的标准常常遭人误解,颇有替之申冤的意思。开个玩笑,这到底是因为他了解了米芝莲,所以米芝莲也终于了解了他呢?还是倒过来,是米芝莲发现了他,于是他也现了米芝莲的奥秘?

为甚么美食家多半是文人?那是因为「文人多大话」,别小看他手上一管秃笔,底下却能流出五彩异色,怎么说都好听,怎么讲都有理;那怕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读者也还是能够同情和接受。当然啦,我这可不是在消遣健威兄;恰恰相反,我真觉得他三年前三年后写过的评语都在理,也真觉得《米氏指南》有长进(更何况健威兄今年在发表感言早已申明利益:他是以星级老板的身份谈米芝莲)。更要紧的是我其实正想恭维他,因为他让我想起了苏东坡。

苏东坡好吃,人尽皆知。传说第一个把「饕餮」从负面转成正面意义的就是他,第一个以「老饕」自称的也是他,根据是他作了一首《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可见这位中华第一美食家的名号是绝不虚传的。你看「东坡肉」,全世界除了中国,除了苏轼,恐怕再没有第二个国家会以一位文豪的名字去命名一道菜了。我们几时听说过「歌德香肠」、「沙翁布甸」与「芥川龙之介拉面」呢?由此乃知中国文化与饮食的关系是何等地情深意重,令人感动。

同样地,中国文学谈到食物的篇章之多,亦是举世称冠。吃到一样好东西,以诗记之;人家请你吃了一块顿饭,也要以诗记之;甚至将要请人来家里吃顿饭,还得事先写首诗介绍自己准备的菜谱。中国文人怎能爱吃到这种地步呢?比方苏东坡,有一回他得了砂眼,人家告诉他不能吃「脍」(鱼料理),结果他写了一篇文章表达内心的挣扎: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予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痁,汝视物,吾不禁也』。」

简单地讲,他的意思是因为眼疾而戒鱼,嘴巴就要很不高兴了,觉得苏东坡偏心眼睛,竟然为了双目而限制口舌。然在他这番假想的对话里面,嘴色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建议,那便是日后如果得了疮疾,嘴巴不能随便吃东西了,它也不会逼迫眼睛不准看东西。结论自然是苏东坡可以照样吃鱼。

大家所以喜欢苏东坡,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他写了太多这类无聊东西,就连吃不吃鱼,都能弄一段眼睛和嘴巴的对话出来,其品性跃然纸上,真挚可爱,十足一个老顽童。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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