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美食首在心态(苏东坡二之二)

今年初春,与友人游西湖,行至苏堤,不禁慨叹。你看现在中国各大小城市都在搞形象工程,每个地方的官员都想为自己弄一座地标,好流芳百世,结果他们都弄出了些甚么呢?或许是冠上欧美「新古典主义」大圆顶的三十层高楼,或许是只能远观不可近玩的空荡广场,又或许是一堆形态拙劣构思陈腐的不锈钢雕塑。数十年后,假如它们仍然存在,那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留给子孙的见证了。后人由此乃知,史上曾有这么一个愚蠢而且品味低劣的年代,财大气粗,耀武扬威。分明是沐猴而冠,却以为自己文起八代之衰;难道在中国只要是当官的就一定比较有文化?就可以随意妆点我们的大好河山吗?

苏堤和白堤,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的「形象工程」了吧。想当初苏东坡和白居易纯粹是为了造福百姓,不意竟留下了万古称羡的胜景,大家由衷喜欢这两座堤,也由衷喜欢这两位绝代文士。可惜风流总被雨打尽,俱往矣,那样的地方官那样的时代。

的确,中国人都爱苏东坡。他仕途多桀,辗转去过不少地方,虽然是贬官而至,但每个地方的人都当做是荣幸,抢着和他扯关系。例如东坡肉,人人都晓得这是杭州名菜,其甘腴光是想起来都要流口水;可是我却曾在湖北尝过另外一种做法的东坡肉,其特色是没有那么甜,而且放了不少冬笋和菠菜。当地人告诉我这才是正宗原版东坡肉,尤其那冬笋的「冬」和菠菜的「菠」,加起来不正好是「东坡」吗?

这些民间传说固然不可尽信,其实就连苏轼自己叫好的东西我也是半信半疑的。比方「玉糁羹」,那是他的儿子子过发明的一道食品,他认为「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知人间绝无此味」;而且还赋诗一首:「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海南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说得如此厉害,这「玉糁羹」到底是甚么东西呢?原来就是用山芋和米煮出来的粥罢了!所谓文人大话,莫过于此。虽然我从未尝过,不敢说它不好,但单凭常理而断,一碗山芋粥再怎么美味也不至于去到「色香味奇绝」的地步吧。然而文人之所以能当美食家,除了是能够把大家吃得到但说不出的滋味写得淋漓尽致之外,就是靠这怎么讲都讲得通的本事。而苏东坡正是一个典范。

苏轼当然是位知味食家,可是我怀疑他所称颂的好东西常常只是他一份好心情的反映。就拿这「玉糁羹」来说吧,当时他身在海南岛,贬官已经贬到天涯海角山穷水尽的境地,而且岛上没甚么肉吃,最多就是老鼠虾蟆蝙蝠,照理讲他应该是很受不了的。然而他还是能够苦中作乐,就地取材与爱子一起把当地人的主食山芋变成「人间绝无此味」的「玉糁羹」。苏东坡一辈子去到那里都能找到美食,并不在于他的食缘太好,而在于他的旷达。有河豚的时候他说河豚好;只剩下豆子了,便用沙瓶煮出「更识人间有真味」的豆粥。这位老饕之祖为我们示范了美食家的真义:不必只求罕见的山珍海味,也不必工艺繁巧的盛宴,只要乐天达观,颠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甚么野菜粗粮都能变成人间至味。所以他那一大批谈论美食的文字才能广受文人欢迎,因为历史上际遇不好生活潦倒的文人实在太多太多,大家都想学到这种广阔的胸怀和胃口。

我们广东人认同苏东坡,多半是因为他这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做岭南人」。其实广东还有另一样好东西叫他着迷,那便是蚝。试过这海岸美味之后,他特地写信给弟弟苏辙,提醒他千万别让朝中众官知道岭南还有此等天珍,否则他们恐怕要抢着贬谪南迁,到时候生蚝有限分甘者众,那就大事不妙了。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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