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专访梁文道

梁文道:其实我中学的时候,已经开始看过一些佛学书。但是都是一些粗浅的入门书。还有从来我是一个在知识上很有好奇心的人,只是当是一种学问来去看。我读大学的时候,我主修是哲学,我们学系里面很注视中国哲学。读中国哲学的时候也会读到佛教哲学。那时候完全觉得它是一个哲学体系,而且对我来讲,是一个很庞大很复杂的体系。所以我不打算太深入进去,因为我害怕深入以后,就会一入侯门深似海,不知道会怎么样。而当时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西方哲学上面。后来在三年前左右,才开始认真考虑修佛法,是因为我觉得那时候30多岁,做人很像做得一塌糊涂,很多东西都不是太好。其实我小时候曾经是天主教徒,很小的时候还曾经想当神父。天主教都是一个很好的宗教,但是我后来因为种种的理性上的哲学上的原因离开了天主教。三四年前我就曾经考虑过回去天主教,因为我觉得我需要一个方法去帮助我改变自己,去重新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天主教当然有一套自己的修行方法,但当时我就觉得好像佛教的方法是最系统,而且2500年来有无数的前人走过的路,是很仔细的。是任何其他宗教的精神传统,都比不上的,如果只是专从修行这方面来讲的话。我那时候就想不如试试佛教修行是怎样的,就自己看一些书自学。

有一次看见一行禅师来到香港开示,我们听完开示之后是感觉很震撼。我记得觉得他长得很小,声音也很幼很小,对着一两千多人讲话,声音又平淡,又不风趣,又不幽默,其实很闷的。但是因为我是一个靠讲话工作的人,我很知道应该如何演讲,如何对着镜头说话。当时在台下面看着他,他完全像一个行外人那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让全场的人都很慑服。而且我也很投入,很感动。我出来后,心里面最大的问题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因为我也算听过很多演讲,每个星期我都会做一个演讲。但是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呢?为什么他能说成这样?后来我就知道这实在不是一个技巧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这个站在台上的人,让这一场演讲,这场开示,变成如此震撼的一个一件事。于是我更加好奇,一行禅师究竟做了什么变成这样?他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吧。所以我开始想去学习禅修。然后我去了居士楼,上了护法师的禅修班。上了几堂课,回家后也自己看书,觉得很受用。上了几堂课就觉得做禅修很开心,愉快。然后达摩洒甘露尊者老师从马力西亚来香港,我于是开始参加它的禅营,并且在那时候皈依了佛教。

问:其实你是第几届参加禅营?为什么还那么坚持呢?还有你请假是很难的,你是怎样安排好呢?

梁文道:第三届。其实我请假不是太难,我是一个很忙的人。我平时睡觉只是睡4、5个小时。每天写稿,做节目,听无数个电话。每一天收到的E-mail超过200 封,忙得不得了。请假不难,问题是我要在来禅营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所以我通常一天要写四五篇稿子,每次来禅营之前就会很累。但是禅修对我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老实说,我平时不能修行。因为平时没有花太多时间,其实我应该花更多时间做日常功课。耽无论如何,禅是一个很难得的集中的一个机会。如此密集地做禅修,你会感觉的自己经历一种锻炼,是可以有某些新的变化,每次都会有的。而且禅修型的生活,是正常一般的生活。就拿这次禅修来讲,在禅修营里面我看见一张时间表。但我望着望着就不会理会时间表,而是完全听钟声做事。别人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这正正和我日常生活相反,因为我的日常生活,是一个以半个钟为单位的时日。我每天所有的行程时间我都要控制得非常准确,不可能有任何差池。我很害怕自己不知道三个小时候后我要去做什么,就会变得慌张。但在禅修里面会完全改变了我日常的生活。你第一次失去了对自己时间的控制,时间不是你的。你以为你自己自主的东西都交出来,反而你才自在。这点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太多很美妙的经验在禅修里发生。所以我参加过三次达摩洒甘露带领的禅修营,头两次都是短期出家,这次只是用一个的身份,用一个不同的身份参与,说不定下一次我是做义工。

问:好的,你刚才说的譬如,行禅,打坐,禁语,要早起,改变了你的生活习惯。那你是不是还吸烟呢?这方面可以多讲一些。

梁文道:吸烟是一个很有趣的一个东西。我是一个吸烟的人,老实说,我有这个瘾,这当然是一种贪心的,不是很好的事。我第一次去短期出家的时候,之前很担心这个问题。因为有烟瘾的人呢?你想想吧。譬如坐飞机,我连坐五个小时都不可以。如果要我坐长途飞机,千万不要直飞纽约,最好中途停三次。但是禅营是不能吸烟的,怎么办?很有趣的是,我知道什么原因,从第一天进来开始,我现在吸烟已经比当年少了很多,但也有抽。但每次来禅营以后就会抽少一些。每次第一天来之后,其实烟就在我的口袋里,我想到没想过,很奇怪很也不是很明白。但后来我自己分析,它让我明白可能是一个因缘的东西。也就是吸烟其实和我日常生活在一起。我写稿写得很多,很紧张的时候,一定有某一刻很亢奋的时候,你就会吸烟。吸烟不是一个单独的行为,不是一种单纯的嗜好,或者癖好。吸烟是和你很多日常的其他行为配合在一起才会发生。它也是因缘而生的,包括了那种欲望。而当你进入禅营,你不做你日常做的那些东西以后,没了那些因缘,要吸烟的欲望都不会出现。我觉得应该是这个理由吧。

另外我觉得有很大改变的就是睡觉的情况。有时早上4,5点出来行禅的时候,望着外面的灯光,有人在开着灯,可能他是起床了,也可能还未睡觉。我心想在家里我也是属于5点还未睡的那种。所以早上行禅坐禅都会比较辛苦,但是也很有趣。而且我们的精舍对着这一群楼房,身处红尘之中,但你的日常生活和外面的生活完全不同。你会对住在对面的人所过的人生,还有我们所过的人生的差距,有更多认识,更多的醒悟。还有,我来这里两次禅营都觉得很有趣。这个精舍周围都是闹市,上面有一条干线公路,不像在深山里面的一个地方。不过我在这里九天不出去,就觉得自己不在香港。因为既不能看报纸,也不能看电视,不能上网,不能做时事评论。以前是一天看六份报纸,来这里以后是六天看不到一份报纸。总之所有生活完全不同,但是这样的不同才能够真。

我觉得早上早起当然是很不习惯的,所有东西都不习惯。但问题是,因为这样它才和你的日常生活完全相反。最重要是加上一个密集的禅修,才能让自己有一个感觉焕然一新的机会。我第一次参加完短期出家后出去,朋友问我有什么感受。我说你们也应该去试试,他们就问为什么。而且我的朋友很有钱,三两月去一次马尔代夫,去一些最漂亮的水上的屋子,中间有玻璃看到下面鲨鱼啊之类的。我就跟他讲,你去那些地方好吗?他说很好啊,很舒服。又没手机,又没电视计算机,没有烦人的东西。那我出家也是啊,来禅营也是一样的,而且还有禅修。讲到禅修,每一次禅修都需要很大的耐性。我听过来过不同的禅修,他们的经验的告诉我,可能你月头三四天都是很昏沉,想瞌睡,觉得闷想很多东西,没获得什么东西。只是坐,就像坐监狱一样。但是,你一定要有耐性,意志力去度过那个阶段,然后慢慢就会有所体会。而且通常最后那一两天你就会不舍得走。我自己三次都有这样的体会。而这次因为有前两次的经验,所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去应付头两三天的情况。因为我平时那么忙碌,尤其入营前一定要清理完。但我知道过了之后就会有好下场。这次比前两次禅修得到的还多。觉得自己好像去到一些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喜悦真是很大很大。所以今天要走的时候真是不舍得。我想起前两次短期出家也是,那些沙弥写戒还俗,交回袈裟的时候,有些不想给回的感觉。不如别还给法师,出家算了。我想这次出去以后肯定会比平常更加用心修行。因为我平时太忙,慢慢地轻忽了。但是当你在禅修中获得的喜悦越大,在你这几天的坐禅行禅里面,我得到的那种快乐,让我觉得我出去以后都想继续维持。减少做一些其他的东西,去做一个小时的禅修,譬如说十分钟也可以。其实多多少少你做着做着,维持那个种子,然后等到下一个机缘来的时候,让它大规模爆发一次,可能也是好的。

【来源:《明觉》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