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灰色山寨

几个月前我在网上看见一篇林夕的访问,这个写词写到买豪宅的家伙居然向记者说填词的收入很寒微,当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果然,没多久我又看到了林夕的声明,原来他从未接受过那份报刊的访问,此事纯系虚构。啊,假访问,一种多么亲切多么熟悉的物事呀。过去数年,在我读过的大陆媒体的人物采访里头,真不知有多少成真多少成假。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游戏而已。玩世不恭,或许就是今日生活在中国的最佳态度了。

比起名满天下的夕爷,发生在我身上的假访问或许还不算太多,但也颇有一些谈不上是访问但却令人颇感困扰的媒体虚构事件。就说去年吧,忽然有消息说重庆以辟谷修仙知名的道长李一收了不少名人徒弟,鄙人也忝列其中,莫名其妙地成了个炼丹修真的仙侣。消息还说李一道长是个骗子,只不过耍弄一堆江湖把戏,便把大家耍得团团转。有趣的是这么多家大陆媒体都把我算进受骗者的队伍里头,但却没有一家直接找过我核实真相,而那些媒体之中还不乏以新闻理念知名以社会责任自许的严肃刊物。到了最后,唯一打过电话给我对证实况的,竟是普遍遭人歧视,被大陆同行看做是八卦狗仔老祖宗的《壹周刊》。这种小事本不值挂齿,但它很能用来说明现在中国媒体的常见窘况,那便是或许渴望 do the right thing,但不懂得怎么样 do the thing right。

至于假访问究竟对不对,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甚至怀疑,对很多中国人来讲,「对不对」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种很古怪的问题;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想要搞清楚是非对错呢?

比如说一位来自华中的青年学人,从他的自述来看,应是一位备受师长赞誉,治学态度严谨的后起之秀。他来香港找我,想要替一份老牌刊物做专访,正好那阵子事忙,我便婉拒了他的好意。没想到一个月之后便接到来信,说那份访问稿已经写好了,要我过目看看有什么需要改正补充的地方。假访问我试过,但要「受访者」核对访问稿的假访问我还是头一回碰到,于是我回信客气地指出他这篇「访问」东摘西抄,沿袭了不少网上流传的谬闻;并且婉转地告诉他媒体正道的紧要,最最起码你不能根本没采访过一个人却声称已经和他做了一个很生动很深入的访谈。然后他给了我一封用词相当典正的答信,几乎完全赞同我对中国媒体的看法;他说:「正因媒体的不负责任,才会有那么多错误百出的消息。我最大的问题便是误信他们,把这许多不正确的资料写了进去」。所以他认为这篇「访问」实在是个好机会,可以让我乘机澄清,以正视听。坦白说,这封信还真让我呆了半天,因为他似乎完全没搞懂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我们又通了几个回合的信,在这几封信里,我们谈到了些很基本因此也饶富哲学意味的课题。例如什么叫做引号;在我看来,引号内的话应该是我的原话,访问者如果不是亲耳听我说过,至少也有责任说明那些话的出处。假如他在别人做的访问里抄来的,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他人的劳动成果,声明出处,同时避免读者误会,以为这全是我当面对他说过的话呢?他的响应则是「尊重我的智慧产权,可以想办法按字付费给我。」再如责任和道德,他坦承交稿的时限马上就到,在杂志上开天窗是很不道德的事,我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的重要。于是我便把焦点引向一篇假访问和在报刊上开天窗何者更不道德的伦理学讨论,与他展开一场颇为深刻的交流。总而言之,无论我怎么说,这位文化学术领域的明日之星就是弄不明白一篇访问稿为什么还真得做过访问才行。

这是一次难忘的经验,因为在那一连串的邮件往来之中,我并不生气,而是越来越觉得困惑;难道访问真的可以这样子做?难道时代已变世道不古,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完全不懂得新生代的伦理与价值?后来读到余华的新著《十个词汇里的中国》,我才能稍微理解此事的真实意义。

余华是很叫人吃惊的,以其地位名望,以其畅销作家的身份,实在犯不着要写这么一本立场分明态度刚猛的散文集;然而他写了,并且写得十分精彩,绝对可以叫一众时事评论家刮目相看。

《十个词汇里的中国》的词汇之一是「山寨」。关于这个流行词的力量,他有亲身体会。先是一个卖盗版书的小贩不识余华真面目,向他兜售《兄弟》,于是《兄弟》的作者翻了一下盗版《兄弟》,便直告小贩「这是盗版书」。不料小贩正色回道:「这是山寨版」。再有一回,「我见到了一个编造过我谈话的记者,我十分严肃地对他说:『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的采访。』这位记者以同样的严肃回答我:『这是山寨版的采访。』我哑口无言了。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现实,面对任何不合法或者不合理的事情,只要用上『山寨』一词,立刻在社会舆论和社会心理上合法合理了」。

「山寨」是个叫人有点为难的现象。你说「山寨 iPhone」只是抄袭正版,不单侵犯版权,还阻碍了创意爆发;我也可以反击,说它解决了穷人用不起 iPhone的问题,类似当年翻版碟在极低的成本下利益无数影迷的情况,是贫民大翻身的好事。你说「山寨春晚」完全模仿正版的春节联欢晚会,看不出有多颠覆;我也可以说「人民春晚人民办」,庶民的狂欢拑制掉了中央喉舌的垄断。简单地讲,「山寨」是无可奈何的,外有环球资本,内有政府威权,无钱无势的平民自谋出路,这又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呢?正所谓「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山寨」正是当代无数中国老百姓的文化造反与革命。

不过,「山寨」也因此掀起了一场重估一切价值的运动。盗版本来有罪,抄袭原来有错,但就像余华所说的,凡事只要冠上「山寨」之名,它就忽然变得没有问题了,更准确点说,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不能肯定它的对错。「山寨」是种价值的悬置状态,放进任何一样物事,它都可以争议,它都不能简单地辨别黑白。「山寨」是价值判断的灰色领域。

既然「山寨」代表庶民,既然知识分子总有一种要站在庶民那一边的天然倾向,所以大家也就不敢轻易说「山寨」的坏话了。因此「山寨」变成了很好用的形容,有点像当年的「人民」,不管「人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家都不能随便批评。假访问很不对吗?那就把它称作「山寨访问」吧。如此一来,反应慢点的呆瓜如我,就会一时愕住,不知如何是好。非但如此,人家都已经讲明是「山寨」了,充满戏谑的味道,我们要是认真下去,岂不太没有幽默感太不识相;再套一句中国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这是何必呢?」

重点并不在于「山寨」真有这么巨大的影响,而在于它及时地应合了当代中国价值领域的灰色状态。重点也不在于假访问究竟能不能与民间春晚相提并论,都可称之为「山寨」;而在于袭用了「山寨」一词之后,一篇假访问便忽然变得无关价值无关道德,进入了一个模模糊糊超越是非的悬浮空间。

当然,那位年轻人可没说他做的是「山寨访问」。但从他的态度看来,我愿意把他看成是山寨心态的代表(起码在假访问这一点上)。因为他不是那种创作了一篇访问之后扭头便走的记者,他的问题要来得更严重些;一个弄出了假访问的人或许还晓得这是不对的;可他却义正辞严地要求我这个当事人配合,彷佛根本不觉得一篇面壁虚构的访问有什么不对。

我曾经以为现在的中国很需要常识。但是在一个一切价值皆被重估,根本不知何谓正常的社会里面,常识又有什么用呢?不久的将来,也许我们终于会开始质疑偷窃的定义;人民百姓拿你的东西,这能叫做偷吗?这叫做山寨,算不上偷。

【来源:苹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