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不执

在香港想要吃素,还真不容易。特别是对一个常常外食的人来说,我们的饮食环境简直是美食的天堂,素食者的地狱。就举茶餐厅为例好了,那么多的「早餐」、「常餐」和「快餐」,里头有多少种素食选择呢?一个素食者往往只能多付一些钱,在既定的菜牌之外叫一些用料其实不算很贵的东西,比如说时菜鸡蛋公仔面,而且日日如是,直把嘴巴淡出鸟来。再想下去,我甚至要说香港是座仇视素食者的城市,如果你有甚么不满意,那是你活该,谁叫你要吃斋呢?假如吃斋是出自宗教理由,那就更是活该中的活该了。因为大家都觉得信教信得真,就得要牺牲;又往往以为学佛等于成佛,修道等于成仙,任何一个初学者都该立即达到粗茶淡饭也不改其乐的地步。谁要是一边信教一边计较饮食,谁就不对了。

然而,学佛也好,修道也好,大家到底是人;而人非草木,感官的分辨能力是很难退化到甚么也感觉不到的地步的。事实上,这也根本不必要,因为宗教修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叫我们把美的看成丑,把香的闻成臭;而是不执着美景与香气,知道它们的变化原理,了解我人感受背后的机制。所以下回你要是见到一位法师或者一位道长称赞某个地方的斋饭好时,千万不用惊讶,他们就和你我一样,晓得好吃与不好吃的分别,只不过他们或许不会期盼一辈子都能吃上美食而已。

这让我想起我的老师,他很喜欢叫那些随他修行的人用手吃饭,把整个钵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再令他们举起右手,把它凑近鼻子好好闻一闻。好玩的是那只手上的气味就是刚才吃下肚里的东西的气味,但为甚么前一刻大家还觉得那股味道香得不得了(尤其在已经饿了大半天的情况之下),现在却觉得它很恶心很难闻呢?这个道理就和我们去吃烤肉很像,还没吃的时候,那股生肉碰上炭火的味道会让人肚子饿得打鼓,吃饱回家却又要嫌身上的油烟味不好受了。

由此可见,味道这回事是讲时机讲位置的;你饿了,它充满诱惑;你饱了,它就叫人生厌。食物放在餐具里,它是美味的;但它留在手上的痕迹,则使人感觉不爽,必欲除之而后快。这又有点像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 Mary Douglas)所说的「洁净」与「肮脏」,它们没有本质,只凭脉络决定,同一双鞋子穿在脚上是干净的,放在桌上就显得很不洁很不当了。同样地,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不过你吃过饭了,它却还沾在你的指掌之间,这就忽然让人难受得很了。假如你活在一个没有手食文化的环境里面,从小到大都用餐具进食,你就一定更难接受手上的饭香菜油,因为它们的位置不对,出现在一个你觉得它们不该在那里出现的地方。

有信仰讲修行的人吃饭,当然吃得出东西的口味差异,只不过他不该为了这些口味痴狂,他明白口味的多变与复杂,世事的无常与机变。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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