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本能地远离集体亢奋的东西

第22届香港书展将于今年7月20日至26日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举行,书展主办机构香港贸易发展局昨天在南京图书馆举办巡回路演,介绍书展的重点内容,并推介多位香港作家。据悉,南京是此次巡回路演的第二站,第一站是北京,下一站是台北。作为此次巡回路演的大使,跨媒体文化人——梁文道也专程来到南京,与南京的读者进行了交流。

生于香港,少年长于台湾,如今他穿梭于两岸三地,被人称之为「公共知识分子」;电视主持、文化评论人、专栏作家……集多重身份于一身,他的声音和文字出现于各种媒体,其评论文章涉及诸多领域;每天五六个小时用于读书、每天用8分钟向观众介绍一本书,似乎他的工作生活都是围绕着「书」转……这就是梁文道。

昨天上午,在其下榻的酒店,梁文道欣然接受了快报记者的专访。与梁文道的交谈中,谦逊温和是他给记者留下的最深的印象,然而谈到时事,他却温和中不失犀利尖锐,这也正如梁文道自己所说的「知识分子一定要有公共的倾向」。

(实习生 金凤 快报记者 鹿伟)

谈书展——应注重交流而不是交易

此次梁文道来宁是作为香港书展的路演大使,尽管如此,谈起香港书展来,他也丝毫不留情面。「我觉得香港书展很奇怪。」梁文道解释说,一方面,香港书展像一个大型的杂货摊、零售市场,人多嘈杂,人们拖着行李箱、带着篮子来买书,像赶集,「这就是香港,密度高,商业味浓」;另一方面,在书展7天的时间里有近200场的文化活动,活动的主持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像今年就请来了北岛,还有英国的著名历史学家,很奇怪的组合。」

毫无疑问,香港书展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品牌,「对于港人来说,香港书展已经成为一个习惯,成为了年度盛事。」梁文道打了一个比喻,有的港人可能一年家里都没有插花的习惯,但每年年尾,一定会去花市、买年花。书展也是如此,书展期间,一年不买书的人也会觉得一定得去逛逛买买书。

此外,写书的人也愿意在书展前后出书,因为那时媒体会大篇幅地给予报导,出书特别容易被关注,「香港的作者们也难得有一个年度的机会,与读者照面、交流,起码在媒体上。」

据悉,与往年动辄上百人的文化交流活动不同,今年梁文道特地为香港书展策划了一个很小规模的活动——21个人参与的读书会,由包括他在内的7位作者或学者来主持读书会。

除了香港书展,梁文道曾以游客身份参观了法兰克福书展、纽约书展、台北国际书展、东京的旧书展。

这些书展留给梁文道的印象明显与香港书展不同。他介绍说,法兰克福书展完全是一个商业展览,类似汽车展。作为商业活动,出版商展示自己的书籍,让外国的出版商、书店发行商等来看,或者买书去卖,或者买出版商的版权再翻译成中文、法文、德文等。「一般读者不能进去,书只是用来展示的。」

「香港书展可看作是市民性的书展,当然纽约书展也是市民性的。」梁文道表示,但纽约书展没有香港书展那么闹,气氛比较悠闲,甚至有很多露天的活动,比如在中央公园附近举办朗读会等,非常舒服。

梁文道看来,出现这种差别的原因在于,纽约本身就是很有名的读书城市,书店很多,没有一个纽约人会傻到全年不买书只是到书展上买书,所以书展能摆脱很多买卖环节,集中在文化交流活动上,这跟香港书展可能还有不小的差距。

南京是一个历史文化古城,前不久首届江苏书展就在南京举办。对于不少城市纷纷热衷于举办书展,参加过不少国内外书展的梁文道有何建议?他认为,将来任何书展的销售功能会慢慢降低,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会去网上、书店买书。「书展是一个难得的实体空间,让人与书交流,所以应该注重交流,而不只是交易。」

「我觉得书店、书展与网络不同,可能在买书的过程中会有意外之喜。」梁文道说,去网上书店买书,一般都是带着目标去挑选的。而去书店或书展买书则不同,如本来要买一本人文社科的书,但在饮食家居一栏偶然发现一本食谱的书不错,这种意外之喜在网上买书是很难碰到的,这其实也是梁文道自己的购书秘籍。

他建议书展或者书店尽量少陈列一些容易得到的畅销书,多增加种类、类型,这样读者可以「接触到平常狭小的阅读范围形成的茧里所看不到的更大的世界」。

谈读书——书和电子书毕竟还是不同

现代社会,繁忙的都市人生活节奏快,休闲娱乐方式选择多样,人们花在网络的时间越来越多,相反读书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然而对此,梁文道却不甚赞同,「互联网出现后,实际上每个人对文字的阅读量、使用量比以前增加了很多。」例如,电话普遍应用后,很多人不再写信了。而互联网出现后,人们仍要「写信」,只不过换了一个形式,写博客或者微博,所以现在大家写字、读字的量比以前还多。

「关键是看你如何定义『书』。」梁文道说,如果仅仅把书定义为纸本书籍的话,那么它是没落的;可如果把书定义为「封面与封底之间的一堆纸上面的文字构成的内容整体」的话,那么这个内容整体就可以转换成其他的形式,如有声书、电子书,「书不只是物质概念,也是意义承载形式的概念」。同时,梁文道不否认,在互联网上看书很难专注地从头看到尾,然而现实生活何尝不是如此?

「互联网对书造成的威胁,我觉得还有待观察。」至于现在还算不算是图书的黄金时代,从小就喜欢看书的梁文道没有表态,但他认为,至少图书没有迅速地被互联网冲洗掉,「抱着一本书跟盯着计算机看电子书的感觉,毕竟还是不同。」

谈生活——「我是一个很自闭的宅男」

梁文道目前在凤凰卫视有一档节目叫《开卷八分钟》,即每天用8分钟的时间向观众推荐一本书。据悉,每次推荐的书,肯定都是梁文道看过的,并且也是他自己觉得不错的书,因此录制节目时,他不需要写主持稿,机器一开,马上可以侃侃而谈。

集主持人、媒体评论员、作家等身份于一体的文化人,印象中的梁文道肯定很忙,那么他是利用什么时间来读书的?「我没大家想象的那么忙,我最忙的时间就是用来看书的。」梁文道告诉记者,自己每天睡眠的时间也就五六个小时,因为「我要看书,工作主要也是看书」。

他举了一个例子,前天晚上11点多到达下榻的酒店,洗漱整理完差不多12点,随后他就开始看书,一直到凌晨3点,第二天早上7点多起床,吃完早餐后,继续看书,直到10点20分记者前来采访。来到南京还不到12个小时,光是看书,梁文道就用了约5个小时,睡眠时间却只有4个小时。

百忙之中,如何调配好时间,做好比常人多数倍的工作,梁文道有着自己的方法。「我的方法是几乎不应酬,必须把在外的时间和在家时间变成同样的生活速度节奏,才可能完成这么多的工作。」实际上,梁文道平时在香港也是如此,几乎不出门跟人吃饭,几乎没有聚会交流的圈子,「我是一个很自闭的宅男」。

谈微博——在新浪上,我是「被微博」了

新浪微博上一搜「梁文道」的名字,就会出现「梁文道」「梁文道博客」「梁文道V」三个微博名。到底哪一个是他本人的微博?昨天,梁文道颇为委屈地表示:「我没有新浪微博,也没有新浪博客,但微博里面链接的文章是我的,也不知从哪里扒过去的。」随后,他笑言自己「被微博」。

写专栏、写博客的他,为何没用微博?「到现在为止,我不知怎么面对微博这个东西,所以没有太大的兴致在上面。」然而,这并不表示梁文道否定了微博的作用。他说,微博是一个很好的信息沟通工具,比较自主、比较平等。透过微博,网友能很快得到一些主流传媒或者报纸来不及散发的消息,因为少了过滤的过程。同时网友可以参与很多公共事件的讨论,比如钱云会案。

「可是微博又在中国有很奇怪的趋向。」梁文道表示,微博的概念源自国外的社交网站,但社交网站上体现的是相对平等的关系,比如上面有名人,名人也有很多粉丝,然而网站本身不会把名人捧得太高。「但国内的一些微博网站不一样,它的做法是名人认证,还特别捧一帮人出来,这个东西其实已经违反了媒体原来平等的精神。」

在梁文道看来,微博其实还配合了现在中国人的心理心态,大家都想出名,都很在乎自己的粉丝有多少,点击率有多少。「我很惊讶的一个现象是,微博上可以买粉丝,据我了解,其他国家是没有的。」梁文道表示,人们希望被关注,这种心理完全可以理解,可是有必要到买粉丝的程度吗?

他表示,过去写博客,内容很长,为了吸引人看,就需要标题够狠。现在微博的字数限制在140字以内,为了吸引人,写微博只能尽量写得耸人听闻,但每一句话其实都是标题党,「微博其实就是一个大型标题党」。梁文道将这种写法叫做「金句体」,即务求每句话都是金句,好让人容易转发。

「周作人活在今天,他就完蛋了,因为他没什么金句,整篇文章句子很平稳。」他表示,这些现象都非常诡异。此外,微博这个圈子太闹了,太兴奋,「我对所有集体很亢奋的东西,都本能地想稍微离远一点,因此暂时不想进入这个圈子。」

谈南京——「我很喜欢南京人」

1993年与南京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文道,对南京始终保持着「有气象,很舒服」的印象。「我从小听说过关于南京的故事,1993年来南京的时候,去过中山陵、总统府等历史名胜,当时街上有很多树,房子也比较老,规模尺寸没有北京大,但仍然有气象在里面,很方正,很有气魄,惇厚、敦实。」

二度来宁,虽然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但梁文道感觉南京的高楼多了不少。「南京还像我小时候书上看到的那个南京,我很怀念当年的南京的感觉,希望南京还保留那种温文、惇厚。」

在梁文道眼中,南京的城市性格也投射在南京人的性情中。

「有的古都,见证过太多王朝,生活在那里的人会很世故,但是南京人是那种见证过很多王朝兴衰,反而觉得无所谓了。南京人不世故,见得多了,无所谓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从我认识的南京人身上能感受到这种气质,我很喜欢南京人。」

梁文道和南京籍的作家气性相投,「我很欣赏南京的作家,如叶兆言、韩东,还有葛亮。」

在梁文道看来。南京作家的处世态度与香港作家有很大的相似性。这个「南京帮」很特别,虽然彼此的风格会有很多不同,但他们有共同的气质。「例如,现在大家都去北京凑热闹,但他们没有,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凑热闹、不着急,自己呆在一边该干嘛干嘛,有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感觉,这太不像今天的主流中国。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今天的主流中国是那种做艺术做文化都很有计划性,知道未来该往哪去,知道自己在文学、在文化史上该占据的位置,然后都拚命地往那个方向发展。」

「在香港,我们写作的人绝对不叫自己作家,因为叫自己作家是很丢人的事,我们一般称呼自己为文字工作者,说得好像自己是工人似的。我们不去抢很主流的平台,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这一点,跟南京作家有点像。」梁文道说。


柒对话——我更愿意别人叫我「读书人」

多年担任香港书展路演大使的梁文道,对于自己、他人和社会有着清晰地定位与判断。面对读者、观众奉送的「杂家」「知道分子」等称号,他更喜欢用「读书人」「知识分子」来界定自己。在他的价值体系里,后者象征平等、尊严,更近似一种没有等级差序的信仰。作为媒体人的梁文道,也关注中国新生代社会力量的成长,对于曾被媒体误读的「韩寒是下一个鲁迅」的言论,他轻松化解,而鲁迅作品中「深沉的悲剧感和虚无感」却是他无比珍视的情怀。

柒周刊:有人把您看作一位杂家,把您定义为「知道分子」,您认同这个称呼么?

梁文道:也不叫家了,就是杂吧。我自己还是喜欢一些古典和传统的身份,比如说「读书人」或者「知识分子」。

柒周刊:「知道分子」与「读书人」「知识分子」的区别是什么?

梁文道:知道分子与知识分子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炫耀什么都知道、是八卦、是随时应对各种场合的需要。但知识分子是需要在种种表象之下有某种承担,承担指的是文化的理念,价值的承担,没有的话就只是空洞的一堆数据的汇杂。

柒周刊:如何理解「读书人」「知识分子」这两个词的含义?

梁文道:今天我们称呼人为「读书人」或「知识分子」,以为是对人的一种尊重,是一种身份的优待。其实「读书人」「知识分子」完全跟身份、地位无关。愿意做一个读书人、知识分子,那就意味着你认同了一连串的价值观跟体现这些价值的方式。比如说一个扫地的清洁工可以叫教徒,一个大学教授也可以是教徒。知识分子其实也是这样。如果他没有任何的承担和理念,就不是知识分子。「读书人」「知识分子」更像教徒的身份,不是地位高低的问题,不是阶级优次的问题,而是生命的定向皈依的问题。

柒周刊:有媒体称,您曾经评价韩寒是下一个鲁迅,这个评论后来引发了很多争议,请问您现在是否认同这种评价?

梁文道:严格地讲,这个评价是被标题党标题化的。我当时的原意是,鲁迅在小说上达到的深沉的悲剧感和虚无感直到现在很难被人超越,韩寒也做不到这些。但在杂文成就上,如果韩寒再这样坚持写20年的话,这么多的作品加起来会有鲁迅那么大的影响力。

柒周刊:您和内地以及港台很多文化名人都比较熟悉,这是否会影响您在一些评论性文章中的情感和立场?

梁文道:也不会吧,其实我与那些文化精英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熟悉,我生活很自闭,没有常常往来的一圈人,我认识很多人,但是能常常往来、聊天的人却很少。多年前我刚出道写评论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但我也不怕得罪他们。还由于写剧评的关系,把老前辈都得罪光了,我也不怕。但写评论,是个价值问题,是要讲真话。

现在我自己也不可能那么激烈地写任何东西,因为我不太相信任何情感上激烈的表态,也不太会下绝对的肯定或否定的判断。我常常会下判断,也常常怀疑自己的判断,所以总会保留一些观点,不会进行很激烈的批评。

柒周刊:窦文涛主持的《锵锵三人行》在内地非常受观众喜爱,您和窦文涛合作多年,您如何评价他?

梁文道:文涛是我所知道的中国最好的主持人。大部分的主持人在面对成千上万人做现场活动时,他会很亢奋,会不自觉地声调拔高,或者进入套话的状态。但是文涛即使主持一个近万人的晚会,而说话的状态、方式跟我们两三个人坐在自家客厅聊天时是一样的,那种镇定轻松是没有人能做到的。他是我亲眼见过的能做到这点的唯一的主持人。

柒周刊:如果用一个词评价窦文涛,您会选用哪个词?

梁文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