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香港已成往事》

香港这个地方住了不少台湾来的女人,她们或许现在还在,或许已经走了。而这几个台湾女人,我所认识的台湾女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非常有学问,非常能言善道,而且非常会写。没错她们都是一些作家。最有名可能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龙应台,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一些台湾女性作家在香港居住过或者仍然住在这里。

比如说也常常上我们凤凰卫视亮相的江素惠,江素惠过去是做过光华新闻文化中心的主任,接着她而来的就有台湾非常著名的小说家,非常著名的作家平路。平路在香港做台港文化交流机构,光华新闻文化那几年,干出不少好成绩。不过很可惜,我很少参加她们的活动。因为我平常很少在香港,也不太愿意去各种各样的公开场合,我这个人比较宅、比较自闭。

但是我注意到平路原来走的时候,就是卸任之前,离开香港的时候,写下了这么一本书,书名很吸引人,叫做《香港已成往事》,这是部散文集。既然取了这样的名字,这里面当然也要谈到一些她在香港的经验,而这个经验跟我们昨天讲的李欧梵非常不同,她有一些很独特的相当个人的一些观察。

比如说这里面其中提到一点就是香港的单身女子,她说在欲望都市,过去单身意味着没有人想要你,现在则意味着你很性感,你在耐心的决定自己过日子的方法,以及选择你的另一伴。她说的单身一直女人很性感,还有许多的可能性,但她说的是纽约、是曼哈顿,那铁定不会是香港。香港对单身女子而言,尤其是个寂寞的城市,她如是说。

然后这本书我们常常能够看到就是她在这些文章里面提到香港的时候,虽然她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在这里工作,有相当程度打入本土社会,说粤语。但是仍然常常很多时候感到有某种的格格不入。这个格格不入甚至包括女性的衣着问题,这里面她提到,她说她遥想起台北女朋友们穿衣服的风情。随便想一想脑中浮现了好些位像是闹市窄巷里契茶店、清香斋当年女主人棉布衣衫,宽袍大袖,总穿出某种懒悠悠的情致。

一般香港女人比起台北女人更在乎Dress Code,搭配也更为熟念,有时却因为追寻名牌的惯性搭配,在身上照章全收,反而少了自己独特的衣衫语言。于是她曾经说过,香港这个城市不够性感。这个说法我觉得对,但是她作为一个外来人,尤其台湾人,讲的这种香港的衣着问题,恰好也反应出香港人怎么看台湾人。比如说她提到的台湾女子的衣着,我也是一闭眼就能想象起来。

不止女子,我在台湾碰到很多文化人,他们穿的一副棉麻布的衣服,有一点中国传统的风味,但又不尽然,宽宽大大,宽袍大袖的非常的舒适,有一种乡土的问题。而那样的衣服穿在她们身上是恰到好处,可是问题是在香港人看来,我们是绝对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为什么呢?不是因为它土,而是因为对香港人来讲,这样穿你就Over了,你就太过了。什么叫做太过呢?而太过这一点,正是平路看到香港的,觉得香港不性感的地方。而香港则恰恰觉得这样子对自己而言,这种不性感,这就有点酷,恰恰是个最好的状态。

然而这样的一种类似于性感与否的问题,甚至发生在打台风。我们两个东南亚地区常常遇到的问题上面都是有差异的。比如说这里面提到香港,她说在我们台湾,台风假,因为台风而放的假比较大方。既然预知来袭,就有可能预先放假,前一晚已经宣布免得到时候上班上学行程弄的一团糟,大家都很舒服。到时候台风一来,大家躲在家里面,难得多放一天假,看着外面大风、大雨,你心里面有种快感。

香港就不一样了,这是讲效率的地方,讲效率的地方是怎么样来处理风的问题?就是我们香港台风来了,我们叫做挂风球,这是个信号。如果达到8号风球,那是非常严重的,那时候全部城市就要停摆,就要放假。风球说挂就挂,挂了8号就要赶紧离开,交通工具包括离岛的渡轮很可能停驶,回到家也不安心。一旦改挂3号,就是8号风球下来了,挂了一个更低信号,更低危险度的台风的信号的时候,你就一刻也不能停留,2小时内回到办公室,这是香港处理台风的方法。

然后她这里面还提到了很多的生活体验,虽然不明言香港,但是你也看得出来是很香港的,比如说搭电梯的时候,大家都非常急,非常忙,进了电梯,你是应该还要等外面的人进来呢?还是赶快关门让自己早点上去呢?而且更可怕是她写到了一些很有趣的小尴尬,更好玩的地方。比如说如果电梯门关了,你来不及把它摁开,外面有人正想进来,却进不来,外面那个人带着怨毒的眼神正好看到你,彷佛你就是那个死命要关门,让他进不来的罪魁祸首的时候,这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不过我想说的是这本集子虽然名字叫做《香港已成往事》,但里面所谈的并不尽然是香港。尤其里面其实提到了一些很多别的题材的散文。我觉得平路写的相当好,尤其她在写一些女性的时候,她能够选择到一些角色。这些角色大家都知道是谁,大家都注意到,但是她写到了一些不一样的观察的角度。比如说里面提到蒋方良,就是蒋经国的夫人,这里面她说蒋经国的夫人蒋方良,就是那位俄罗斯女子,她温顺吗?勇敢吗?坚毅吗?

那个叫做菲娜·伊巴提娃·瓦赫瑞娃的少女,这就是蒋方良的原名。像你我一样,也有过因为爱情而改变一生的18岁,因为她当年为了爱情嫁给蒋经国来到了中国,最后去到台湾,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说但这份浪漫到底带来了什么样的波折命运,去过她家的人总留下印象,那里不是锦衣玉食的府邸,而是残肴剩菜、破沙发的俭省家具,素朴到了禁欲。

这是蒋经国对自家人的苛求,大家都夸赞蒋经国非常的俭朴。但是她提到了一点,男人外有权利国度可以支撑,而持家的妇人才是新生活运动训育的对象,蒋方良一生沉默,于是她说把失欲当做坚贞,将禁身当做她所选择的自我奉献,恐怕是我们社会对女性长久以来的误解,奇诡的是越是失欲而无从辩解,从生前到死后,这奉献越是显得坚贞不二。

【来源:开卷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