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香港人真是爱革命(《港澳档案中的辛亥革命》)

在十多年前的时候,我读一些很奇怪的革命历史的书籍里面,慢慢发现原来香港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时候,真的是个很独特的环境。那个环境原来是跟整个东南亚的革命情势有关,我讲的可还不只是辛亥革命。包括越南的独立运动,他早期很多成员都在香港活动,应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越共的第一次党代表大会是在香港召开的。然后菲律宾它的很多的独立革命运动的英雄人物也都常常躲在香港或在香港筹划菲律宾的革命事业。当时在夏威夷也有一批人是希望夏威夷独立的,那批人也常常在香港活动。可以说香港真的是一个反动颠覆基地,更不要说是后来的反满革命。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本书,叫《港澳档案中的辛亥革命》,作者是霍启昌教授。他是曾经在香港大学任教担任20年,现在是香港大学历史系的荣誉教授。他过去关于孙中山跟澳门方面之间关系的一些研究,大家记不记得上礼拜我介绍另一本书的时候,那位作者还响应过他。今天我们就来看看,他这本书里面,他怎么样扒书,香港跟澳门里面所存的一些档案,去提出一些对当时辛亥革命一些观察,革命事业的一些观察。然后这些观察可以补充过去传统上革命史的研究,太依赖的是官方认可的,或者官方拥有的某些正典化的革命档案。现在他就找到一些别的东西来说明那段期间港澳在革命运动中的作用。

他就说到,「在1895在1911这段期间,大多数的起义都是直接在香港组织的,因此香港着实对革命事业起了很多作用。哪些作用呢?第一,每次起义都利用香港当基地,策划、准备工作中心、联络站都是这儿;第二,香港又是筹集和分配经费跟军火的中心点,每一次要什么火药枪械都是外地购入香港,然后从香港转运进去,又每一次革命起义的经费也都是向香港的爱国华人募捐而来,最后香港不只是他们大家联络的地方,还是每次起义失败之后革命队伍解散逃难的地方,也是逃到香港。香港真是革命的前哨基地跟大后方。」

这里面就说到,「要维持这么庞大的一个革命事业的运作,需要一个不少的经费来维持。革命党的经常开支不止如此。他们还要在香港办报宣传,每一次革命起义需要一笔更巨大的额外经费的援助,这一切都需要在香港募款。」最初孙中山是希望在夏威夷或者美国募款,结果发现在那边募款不如在香港募的多,因为香港的富商好像尤其比较能够同情他的工作。

除此之外我们看电影都看过,看很多书报都提过,有一份很重要的报纸在当时在香港创办了,那就是革命报刊《中国日报》。它是唯一能够连续出版达13年之久的革命刊物,而且它一直宣传民族主义,宣告自己是中国革命提倡者之源主,在创刊号里面,它就毫不迟疑的让读者知道报纸取名为《中国日报》的理由是,「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然后霍教授说,这很可能是对中国人民提出民族主义的第一次宣言。而这样的民族主义第一宣言就是在英国殖民地香港上面的这份《中国日报》提出来的。

除了要宣扬这些革命的思想跟意识形态之外,还要有一班就是刚才我提到的,同情革命运动的富有商人。除此之外还要有一批人能够暗中保护跟争取外国政府协调声援革命运动的这么一些有办法的上流社会的人,还要有一批武装精良视死如归身先士卒,敢在最前线冲锋陷阵的人物,那这些人好像香港那时候不晓得为什么都不缺。

现在有个问题,就是很多人就讲到孙中山的革命思想从何而来的时候,他常常说一句话,说他是在香港而来。但是这些话坦白讲,我们后来都觉得不能够太当真,为什么呢?因为孙中山他的自述常常多变,常常很多矛盾的地方,他大概去了什么地方对着什么人,就喜欢说一些当地人爱听的话。可能来了香港,看到底下都是香港同学,就跟香港同学说我这革命思想是香港来的也不一定。

这里面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就是当时他在香港所谓四大匪在一起谈反满的时候,他们谈的真的是革命吗?这里面霍教授就认为,「李敖的很多年前的一个看法值得深入探讨,就是他认为孙中山在香港经历了一个重大演变,就是在他上书给李鸿章之前,他那个时候是改良派,后来是上书李鸿章不理他之后才变革命派。」这里面就要说说明就是,他并不像传统的把孙中山当成圣人般那种革命传记里面所描述的,他好像天生就革命,从头就革命。那么在这里面霍教授就说,他认为呢,在他看来,孙中山在港澳期间的思想其实又是改良又是革命,这里面有没有矛盾呢?他认为这个矛盾的意思其实就是看到孙中山他是个战略家,是个策略家,简单的讲就是他灵活多变。大家喜欢听讲改革的时候他讲改革,喜欢讲革命或者能够讲革命的时候他就讲革命。

这里面我们要说到,其实除了这个革命是受到香港的很大的孕育之外,其实就连改良派跟香港也有某些关系。比如说这里面就提到说,当时康有为1879年路经香港的时候就对这个殖民地的建设印象深刻,他说,「薄游香港,览西人宫室之瑰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后来梁启超也证实了,这就是他的老师开始钻研西学的源头。他说,「先生当时到了香港、上海,当然还有上海,看到西人殖民政治之完整,属地已经是这样,本国更进步。思其所以至此者,必有道德学问以为本源。」

在香港不只启发了当时很多的知识分子,路过知识分子对于一个不同政治体制的想法。同时一般的香港人也很奇怪的对于革命有一种很奇怪的支持。比如说这里面就当年一份英文报纸,断言每100名香港华人中有99名同情乱党,其中又有70%是狂热不顾一切的同情乱党。而1911年11月6日一个中文报纸收到一个假消息报了出来,说北京已经陷落,满人逃跑,结果当时平静的香港全部沸腾,满街的华人冲到街上放鞭炮,当时的总督还很头疼,原来是英国是不准华人放鞭炮,但华人连放了好几天鞭炮,就是要庆祝革命成功,满街的华人都太高兴,香港人真是爱革命。

【来源:开卷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