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搵食艰难(采集时代之四)

在扩及全球的「占领华尔街」运动里头,有一句古老的口号:「想象另一种可能」。这句话古老,但是特别美,同时又特别难。正如斯洛文尼亚思想家齐泽克(Slavoj Zizek)所说的,我们今天只要有钱,就可以放任想象随便拍一部关于地球末日世界毁灭的电影;但是我们却很难想象资本主义的消失,很难想象除了现在这种经济模式与生活方式之外,究竟还有甚么其他选项。于是华尔街、金融城与中环成了一种比地球还要长寿还要像命运一般不可阻挡不可抗拒的存在。

然而,我读历史学到的最大教训则是,每当你以为没有另一种可能,别无选择的时候,那就不妨看看历史。因为历史明白无误地宣示过其他生活方法及社会型态的存在。

就拿「辛苦搵嚟自在食」与「搵食艰难」这两句广东谚语来说吧。大家都觉得它们是颠朴不破的真理,都真的以为我们每天艰苦工作就只是为了吃为了生存。所以我才要花掉这些笔墨,介绍一下旧石器时代的先民生活,因为他们那种以渔猎和采集为主的「搵食」办法居然一点也不艰苦,甚至还很悠闲愉快。

回顾萨林斯那部经典著作对采集渔猎部落的描述,最令人震惊的还不是他们吃得很好活得懒散,而是他们对一切财物的态度。

他们靠天吃饭,没有任何足以抗衡自然之不测的办法,既不懂得耕种,也不晓得放牧。只好逐食而居顺应天道。今天发现这块土地再也打不到甚么能够喂饱全村人的大型猎物,那便干脆拔营搬家,迁徙到另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许久之后,再返原地,自然会发现曾经果实落尽的树木早已回春,当年放牠一马的小兽也早就长大成群。久而久之,这竟成了最能维护生态平衡的生存之道。

过这种日子的大前提是移动轻便,于是大家都不愿积蓄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省得一身累赘,上路沉重。就算是石刀树绳等必要工具,他们也可以弃之如敝屣,因为大自然的材料取之不尽,他们能够随时随地再做一些出来。一位欧洲探险家在告别非洲布须曼人时感到非常尴尬,因为他想送些告别礼物,可是「赠礼一事令我们颇不得解。当发现自己能送给布须曼人的东西几近于无时,我们羞赧万分。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加入哪怕一样再小、再轻的东西,都几乎要加重他们生活的负担。他们实际上毫无财产:一条狮皮带、一块皮垫和一个皮包。他们的东西在一分钟内就可以收完,打包在皮垫里,背在肩头,迈开千里的行程」。

另外还有人发现一支印地安部落的生活态度令人郁闷:「每当看到有人拉着簇新的东西,精美的华服,新鲜的食物与贵重的杂物,拖过厚厚的泥浆,或是弃之孩童、家犬,任凭转眼面目全非,也漠然视之,欧洲人也只有摇头惋惜。无论多贵重的东西,一经转入他们之手,新奇的劲头一过,便不再当回事了」。

即使如此,这些人也还是会赌博,只不过整个逻辑是颠倒过来的。我们是赢得愈大拿得愈多,他们却是胜者可以强制输家收下他们丢出来的财货!这些「原始部落」甚至违反了现代经济学教我们的基本人性定义。在我们这里,欲望是无穷的,资源是有限的;所以每一个人都必须劳心劳力,好尽力填满那无垠的欲壑。在他们那里,由于欲望有限,是故资源竟然成了无尽之藏。

正当我在遐想明年是否该去一趟丹麦,好尝尝那世界第一的「采食料理」时,忽然惊醒,原来我们辛苦工作绝对不是为了「搵食」,因为「搵食」本来可以如此简单。我们今天常常抱怨现代社会压力巨大生活紧张,那只是因为我们要的比「搵食」更多更多。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