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你是不是瞧不起中国人?(身份的霸权二之一)

近年香港民间热爱的游戏之一,是列举大家目睹过的“强国游客”恶行。既然如此,也让我来供献一则亲身经历的故事。话说前年某天在中环一家时装店,一位大陆男性客人看中了一件衬衫,不知是太心急还是怎的,他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自己原来穿着的上衣,光着半身就要当众试穿他心仪的那件衬衫。很自然,周围的客人尽皆侧目,让开了几步,等待接下来的情节。这时候,一位店员趋前,算是礼貌地提醒这位男士,试衣间就在前面几步路的地方,他大可以到那里头安稳试衣。然后,这类故事里头常见的情节就发生了,那位游客忽然暴怒起来,大声吵闹,与店员争执不休。我听见,在他那一连串的怒吼之中,有这么一句熟悉的话:“怎么了,你是不是瞧不起大陆人?你们香港人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这种事情,很容易就能解释成又一个大陆人不文明,财大气粗的事例之一,我们香港人听了说了都能一解心头之痒,再次证明我们原有的定见没错,也再次证明了大家彼此之间的差异,以及我们港人文明程度的优越。然而,这事一直让我在意的,反倒不是这些很容易生起的第一反应;而是那位先生所说的“你是不是瞧不起大陆人”。这句话,以及和它同类的相似表述,我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在许多不同的场合,我都遇见过“你是不是看不起中国人”之类的表述。

平心而论,你在一家成衣店当众脱衣试衫,这实在不能说是多么得体的行为。无论是谁要是这么做了,店员引他走进试衣间,也都十分合理,与你的身份、来处和国籍都没有多大关系。我相信就算是一个香港人干了同样的事,大家一样会觉得不妥。所以问题在于为什么我看见的那位大陆客人会有这样的回应?既不是为自己的做为不安羞愧,甚至也不是问人家为什么不准男人公开更衣,而是很直接很自然地就把问题归结到“大陆人”这个身份之上?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考虑许多条件,例如业已形成的族群差异与歧视,它会使得不少大陆游客在遭到挑战的时候马上猜想自己是否遇上了传说中的歧视。当然,歧视是真实的存在,一听普通话就满脸不耐烦,系今日香港越来越常见的现象。而那位游客的举止与随后的言谈,也真的很不文明,所以我们港人也很快就能把他归类成另一个“不文明大陆客”的典型。可是,又有些例子既和所谓的文明言行无关,亦与族群歧视无涉,反倒是“你是不是瞧不起中国人”这类心态坏了事。比方多年前我在另一个地方的商店碰见几个游客,由于店员提醒他们一行人某件货品的价格很高(而且我不觉那位店员的态度很无礼),于是他们的自尊心就受到打击了,立刻发作,中英夹杂地强调自己有钱,不要瞧不起中国人云云。最后就像很多人都曾见过或者听过的那样,他们提出要买光整排货架的商品,只是为了斗气,以及那点奇怪的面子。

这让我想起一个我经常在课堂或者演讲中用来澄清身份问题的例子。假设我在外国某地的商场要去洗手间,随随便便就冲进了女厕,然后吓了里面的女士一跳,被他们齐声大骂。这时候我会不会说:“怎么啦?我为什么就不能进女厕?你们是不是瞧不起中国人?你们以为今天还是华人与狗不可以走进公园的年代吗?”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的回应实在太过荒谬,人家在意的是我搞错了厕所这种场合的性别区分,而非我的国籍与族裔身份。

这就是身份的秘密!它乃一连串的角色与外衣,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一长串不同的身份。譬如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异性恋者、一个佛教徒、一个中国人、一个香港人、一个在媒体工作的人、一个儿子、一个兄弟、几间学校的校友……。这一连串身份全都各自对应着不同的社会场景与需要,我们则以不同的身份来回应那些不同的需要,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同时分布在社会上不同的位置。在拿护照过海关的时候,我的身份是香港特区护照持有人。在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我是家人的亲戚。虽然有时候我们会以多重角色进入一个环境,但对好些环境的区分还是得弄清楚的。若是想进洗手间,一般而言,性别的身份才是关键。我要是以为国籍是能否进入一个洗手间的重点,那就一定会变成闹剧了。虽然我可能很看重自己拥有某个角色,例如佛教徒这个身份,但我们也很难以为它会在这个世上无往而不利,在进入某一个国家的时候不只不呈示护照,还要告诉海关“这一切都是空的”。

麻烦的是,人类有时会喜欢为这些身份排序,为它们整理出一个优次排行,然后把其中一个环节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认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毫不理会身份角色以及社会处境的复杂关系。大男人沙文主义、白人至上主义,以及异性恋霸权,都是这类态度的典型。它们分别主张性别、种族以及性取向上的分别是整个社会最具支配性的差异,人类的一切活动都应该在这基础的差异下组织配置,楚河汉界截然二分,完全不能混淆。这类独举一个身份的想法,我们不妨称之为“身份认同的本质论”,因为它不把某个身份看成是偶然的东西,也不把它当作是在某种社会环境下才有作用的角色,反而视之为人生在世的根本条件;少了这重身份,一个人的其它角色皆无法安放,甚至连他做人的资格都几乎不具备了。

在过去一百多年的历史里头,最有诱惑力也最有杀伤力的“身份认同本质论”,大概就是民族主义与形似民族主义的族群主张。它教会我们国家和民族的重要,让我无时无刻都念兹在兹地把这些身份放在心底,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想到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以为一切都和它相关。比如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试衣,一旦遭人制止,你就不会反省这是不是自己具体行为的问题了。因为此刻冲上你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句“你是不是瞧不起中国人”。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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