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为当下怀旧》

我们知道这几年香港非常流行一个字眼,叫做「文化保育」。什么叫「文化保育」呢?这个所谓的「文化保育」并不只是一般所讲的古建筑物,有历史价值的一个街道的保存,而且还包括着,比如说整个小区,或者某些地标,跟它背后的形成的整个社会上的一种连结的、整体的保存。那么这样的一个保存的运动,它发生的背景是怎么样的,而这样的运动,它之所以出现,又会为香港带来什么样的新的面目跟变化,还有一些思考的机会呢?

我今天给大家介绍这一本书叫做《为当下怀旧:文化保育的前世今生》,它的作者是香港岭南大学文化研究学系的讲师叶荫聪。叶荫聪他身为一个经历过文化研究洗礼的人,他是做文化研究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参与香港近年来各种各样的文化保育运动的一个局内人,一个运动者,这两重身份就会为他们带来一个矛盾。什么矛盾呢?正如这本书里面他曾经提过的,就是「身为一个做文化研究的人,身份认同的合法性都是可疑的,先是种族与国族的身份被质疑,接着是本土身份被拆解」。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今天我们老说我们是「炎黄子孙」,这几年不是每年还是祭孔子陵吗?但是我们都知道所谓「炎黄子孙」这个说法,其实是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而已,这是一个现代被发明的传统,是现代中国人返回去追认自己作为皇帝子孙。而所谓祭黄陵仪式,甚至是最近几年才有的仪式。从这个角度去看,我们任何我们以为坚固的、牢不可破的、天然而然的,包括我们中国人都是五千年的炎黄子孙这一说法,都是后天被发明的。

但能不能叫虚构呢?很难说。一个做文化研究的人总会有这样的观点去质疑一切现成的文化价值,但他就提到,身为一个做文化保育的人来讲,他又不得不倾向于承认要某种历史跟文化价值。要不然的话,当他说我要保留比如说香港之前闹的很厉害的,比如说天星码头、皇后码头的时候,他要说它有价值,那那个价值是什么?你这个社群要保留下来的集体身份又是什么?你不承认这个价值的话,你又怎么能够付出,你又怎么能够为去为它发起一场运动呢?所以就有这样的一个矛盾在了。

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呢?就牵涉到我们怎么来理解所谓的身份问题,这里面他就提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引用了文化研究学者霍尔的说法,就是我们的身份可以是宣示性的。什么叫宣示性的呢?就不表示我们已经有一个很固定的早就历史上传承给我们的一套传统,构成的我们的身份基础,比如说我是中国人,因为我继承了几千年中国文化,而是可以说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可能还不存在,但是我现在透过我宣示一个未来的身份,然后透过某种的运动,某种的努力,某种的建构,把我创建成,构建成一个我愿意成为的那种人。

在这里面有一个背景,这个背景是什么?要了解香港曾经是个殖民地。这里面他就说道,「殖民地它的认同身份本身,不论是发源地、祖国或者家乡,这些原点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什么呢?是一个被剥夺的创伤。」换句话说,殖民体制是一个创伤的体制,所有的被殖民者他的身份认同的第一个基础都是一群被逼流徙,被创伤过的一群人。从这里面我们就很容易回头去看看,当年在香港可以说是近年香港一连串的文化保育运动支付的,或者最重要的一场声势浩大,让全香港人关注的,皇后码头跟天星码头的保育运动。

那么这样的一个运动,很多外行人或者是一些我称之为伪评论家,他们常常说,你们这只不过是回忆英国殖民年代,比如说什么天星码头、皇后码头,都是一些殖民年代的象征,对不对?那么你要保留它,这表示你们这帮年轻人不认同祖国,对不对?要认同一个英国殖民年代的象征建筑物,那个建筑物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叶荫聪在这本书里面他就提出来,他就说到当时那些年轻人,他参与这场运动,并不是要追溯一个什么样的历史,相反的而是一个「顺手挪用的组合」。

什么叫「顺手挪用的组合」呢?他的意思是说,当时那些年轻人并不是要去追认英女皇,而是什么呢?是提出这个空间,这个场地、那个码头,它当年曾经是香港的民间反抗运动发生的场所。这些年轻人要追认的是这么一个被社会主流压抑了的、挤到边角去的这么一个反抗者的身份,他们要追认这么一个传统,帮这个曾经消失过的被压抑的,无声的一个脉络,让它重新发生,让它重新说话。于是,「把码头的空间记忆由伊莉萨白女皇,皇室成员之一,殖民种族的历史,转移到一个公共空间,一个香港平民百姓的本土现代性标记。那么这不但是个策略性的举动,也是参与者从投入中重获行动能力的过程。」这点很重要,就是说这群运动人是在这个运动里面,他们并不关心所谓的皇室的故事,他们关心的是老百姓的故事,他们重新为这个地方发明一种意义,认同这种意义,然后自己建构出一套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是什么呢?就是被常年压迫过伤害过的一个殖民者的记忆,这一群年轻人,他们现在重新站起来,要告诉大家,这个地方是我们的,香港是什么样的一个香港,香港人又应该是什么样的一种人。

但是这几年我们知道,闹得那么大,连发哥都去支持的天星码头运动,到最后还是失败了,好像失败了,被政府铲掉了,填海也造田了。这里面我们要注意一点,这一点是什么呢?就是香港有很多的老街区,这几年都有很多的这种运动,这种运动最后之所以失败的理由之一,或者不算完全成功的理由之一,就在于香港的一个结构。这个结构是什么呢?就是香港所有的老区重建就跟大陆的拆迁其实差不多--也许文明一点,但也不算文明太多。这里面最终服务的利益是什么呢?在大陆的观众们凡是了解拆迁的都晓得,当然是要服务一种卖地的利益:政府收回老区的土地,它就有了土地,有了土地能够怎么样?就能够拿去卖,卖了之后干吗呢?那政府增加收入,那么在这里面还有谁能赚钱呢?当然就是周边联系裙带的利益关系,比如说地产商,是不是?

【来源:开卷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