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殖民地大学

(一)

孙中山先生是香港大学最值得自豪的校友。只不过孙先生念书的年代,港大还不存在,那时候有的只是港大前身「香港华人西医书院」。千万别小看这家学校,它的创办人白文信爵士(Sir Patrick Manson)可是大名鼎鼎的「热带医学之父」。正是这位苏格兰医生发现了蚊子会携带疾病的事实,日后救人无数。

祖祖辈辈活在热带地区的人并不会知道甚么叫做「热带医学」,一向活在北方温带地区的人也不需要发展出一套「温带医学」,只有南下第三世界的西方人才需要发展出这么一门独特的学问。因为这些来自温带的殖民军人、教士、学者和探险家根本无法适应热带甚至亚热带的天气,那些地方有太多他们闻所未闻的毒虫和异兽,也有太多他们从来没准备过要面对的疾病与伤害。怎样使欧洲和北美洲来的白人可以安全甚至舒适地住在这片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土地,进而管理他们陌生的文化与族群,便成了当年帝国学术界的首要课题。所谓「热带医学」,则是响应上述需要的关键。

当我们说港大是「殖民地大学」的时候,大家往往着眼于它培训了多少统治阶层(或者更准确地讲,是协助殖民者统治被殖民者的中间阶层)。除了香港,港大的确为包括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在内的整个大英帝国的东亚属地输出了不少人才。而且这些人才也常常具备了所有殖民地中间统治阶层都会具备的精英心态:比起蹲在他们下方的本地人,他们以为自己更好更优秀,也更像坐在吊扇之下戴着草帽的殖民主。

那为甚么港大的前身不是一间行政管理学校,却是一间医学院呢?理由已经很清楚了,因为帝国首先要解决殖民主存活的问题。「热带医学」是港大诞生的背景,也是这所名校很难斩断它和帝国间千丝万缕的历史关系的原因。

不过,我们绝不能因此断言创立「香港华人西医书院」的白文信爵士是个心怀叵测的殖民坏蛋。恰恰相反,曾经在台湾和厦门住过的白文信是个真诚为人的医生。就和当年许多热情洋溢的白人一样,他相信启蒙迷信中医的华人是他的任务,决心帮助如鼠辈般活着的本地人改善健康。所以他还创办了「牛奶公司」,想让华人欣赏牛奶的好处。

历史是复杂的。帝国固然有它的仁慈,殖民地大学也自有它的荣光。

(二)

虽然港大很难摆脱它和殖民体制的历史关系;然而,一间大学的本质和精神是开放的,永远有待阐述和定义,也永远不可能完全被它的过去捆绑束缚。

香港大学的副校长程介明先生近日努力发掘港大创办史的中国因素,拿清廷命官和殖民地政府那一段往来证明香港大学果然从来就是「中国的大学」。或许,这就是港大自我定义的新篇章了。证诸近日闹得满城热烘烘的「港大百周年校庆事件」,我们便更能明白这个新定义的侧面。清华大学校庆舞台摆在人民大会堂,主角是以胡锦涛为首的一列「党和国家领导人」,许多学系的系主任居然被安排坐到二楼观众席上,要用望远镜才勉强看得见他们的模样。而港大把校监宝座让给未来国家二把手,可谓深得做「中国的大学」之个中三味,谁曰不宜?

想当初,中文大学出产的徐立之教授当上了港大校长,许多中大校友额手称庆,纷纷许为「中大之光」。这一回,徐校长治下的港大弄出这一台大龙凤,港大「新护法」游清源先生于《信报》专栏上一句「徐立之是中大之耻」,将这一连串丑事的责任原封不动送回中大。忝为中大校友,我也觉得无话可说,而且还很想劝劝被游先生戏言气得眼火爆的师兄师姐息怒。

至于游先生所说的中大「二奶命」,我照样甘之如饴。老实讲,要请「党和国家领导人」来坐校监座位这种大哥派头,还是让港大独享好了。正是你登你的山顶道,我游我的马料水。吾辈山村野夫,静处南方海隅,手中空无一物,本就配不上这许富贵荣华。

【来源:am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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