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解殖尚未完成的香港

——香港:一项未完成的计划‧三之二

在殖民历史上,香港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首先,它和大部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陆续脱离殖民帝国的地方不同,它没有独立成一个自主的国家,而是回归到了母国之中。其次,因此它也没有经历很多其他殖民地经受过的剧烈解殖过程,比如说漫长而有系统的斗争甚至革命。最后,一般香港人对于所谓「殖民经验」的认知也是与众不同的。在其他的殖民社会里,被殖民是一种屈辱,而殖民地的历史也往往被描绘成一段有缺陷的历史。可是香港的殖民经验却没有留下太多的可耻记忆,相反地,它似乎还是香港成功的原因之一。于是九七前的香港历史也就是一段不只没什么缺陷,而且还相当成功的骄人纪录。

当然,从中国政府的角度去看,说这个从暴徒手中收回来的儿子好得不得了,甚至比自己亲手养大的还要好,是说不过去的。因此「回归」也好,「过渡」也好,都被当时的媒体视为「一雪国耻」的盛事。只不过所谓的「耻辱」对大部分人而言,似乎纯粹只是书面上的修辞,没有什么真情实感。甚至好些今天常把香港殖民史咬牙切齿地描述成「国耻」的人物,就其九七前的言行来看,也看不出当年他们到底有多羞愧。

更古怪的是,中国政府甚至或显或隐地表示出同意香港殖民经验很成功的态度。「东方之珠」而非「暴劫梨花」,是官方的一致口径。香港的繁华富庶是没有人能够否认的。因此才会为香港定下一国两制的框架,设立《基本法》,保障它的「生活方式与制度」的50年不变。这等于承认了香港作为一个殖民地,其生活方式是可取的,其制度是成功的。它的美好甚至使得收回它的中国都想效法,愿意在50年之内学习追赶,拉回差距以达至最终毫无障碍的统一。

所以香港被殖民经验的唯一憾事就是身分认同的问题了。似乎除了不够爱国不够认同自己是中国人之外,香港一切尽皆美好。因此香港只要像许多「亲中派」所说的在「心态上」抛弃殖民地的阴影之后,就没什么好弃好改变的了。香港的解殖过程是这么地平和而且「唯心」表面,换了国旗区旗,换了各种徽号,洋总督则变成华特首,自此天下太平无事。香港的问题不是怎样从缺陷走向圆满,从被奴役走向独立自主,而是如何维持繁荣甚至更加繁荣。如此的解殖经历,如此的解殖史说,世上罕见。而且这还是殖民宗主国,被殖民地和母国三方面共同接受共同认可的说法。

正是在上述的共识底下,香港今日面对的问题就被集体描述成「衰落」。似乎由于殖民时期的香港那么美好,今天的衰落就格外引人怀旧,彷佛殖民时期是香港一段追不回来的黄金年代。而回归之后主政的特区政府与中央政府则责无旁贷,是香港由盛转衰的罪人。可笑的是,由于中央政府和特区政府都有份参与昔日香港奇迹传说的创造和宣传,因此不能把今天的问题诿过于英国。只好一直把「外围因素」挂在嘴边,直到今天才勉强地「查找不足」,总结经验。

南方朔把香港人描述成一群等着看戏的观众,瞧特区政府如何把「香港搞好是不正常,搞好才是不正常」。在上述背景底下就显得隔靴搔痒了,因为他没有怀疑香港的繁荣富裕背后是否潜藏了危机,而且也没有彻底质问那段殖民历史的神话到底有多可信。所以他也未能免俗地去把香港今天的困局扣在很抽象很唯心的「时代精神」之上,那就是香港人到底有多认同特区和中央政府的问题了。

在我看来,香港最大的问题不是特区政府硬是比不上港英,更不是香港人不够认同中国,而是香港的解殖工作根本尚未完成。两百年来的解殖历史之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殖民地即使脱离帝国独立成邦,但若没有经过彻底的社会、政治和经齐结构的改造,只是换了领导人的族裔,它对外仍然有机会陷入国际殖民经济体制,对内则继续维持危机四伏的不公正状态。香港之所以成为特例,是因为香港的过去被英国、中国和港人自己共同美化成了奇迹。这个奇迹传说是香港人今天认为自己衰落的前提,也是遮蔽我们彻底检讨反省的魔障。事实上,香港过去的繁盛美好只是被夸大了的片面印象。而今天的种种危机(包括「管治危机」)其实早在殖民时期就已暗伏潜藏,甚至是殖民体制的直接后果。详细的论证,我们下回细谈。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