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特供

原来所有共产党执政的国家都有「特供」。理论上我猜想得到,但实际上我却要等到读过其他国家的实例,才能醒觉这种把好东西专门供献给领导干部的制度并非我国所独有。

著名的美食专栏作家布连森(Anya Von Bremzen)生长在苏联时期的莫斯科,从美食角度而言,那本是一段荒寒贫瘠的岁月,人人排队拿面包,罐头往往是平常人家唯一的肉食来源,而且相当难得。这样的背景,怎能长成她那经验丰富的味觉素养呢?最近读到一篇她数年前发表在《纽约客》的小文章,才晓得那是因为她的身份不一般。布连森的妈妈恨透了共产党那一套意识型态教条,更不喜欢共党干部种种讲关系走后门的行径,所以她和自己父亲的关系也不太好。布连森的外祖父与自己的女儿不同,是个死硬派党员,二次大战期间被斯大林派任海军情报首长,称得上功在党国。可她的女儿坚持自食其力,在夜校教英文,一个月赚取六十卢布生活费,勉力支撑母女俩的生活。问题就发生在这个小孙女——布连森身上,她念幼儿园的时候正是苏联人民生活最艰难的时期之一,许多小朋友都因为喝了学校里用腐肉煮的罗宋汤致病。似乎嫌这还不够,当时很多老师都想对付人权不断膨胀的班级,而他们的办法就是在冬天把窗户开大些,让寒风解决掉那些令人头痛的小孩。小布连森的唯一出路就是入读专为党中央高层后裔开办的幼儿园;然而,这却违反了布连森妈妈的原则,逼着她向父亲低头,认祖归宗。

妥协过后,小布连森终于进了那家住校幼儿园,总算免除掉营养不良与肺病的恐惧,让她妈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可是,母亲叮嘱小布连森,叫她千万别张扬自己在学校里吃了些甚么,怕她让自己那一帮异见份子友人难堪,使人以为自己背叛了信念,背叛了自己所属的那个圈子。那么小布连森在学校里头都吃了些甚么呢?举个例子,老师会每日定期向同学宣布「鱼油时间」到了,让小朋友一人尝一大匙晶莹饱满的「鱼油」。以当时的生活水平而言,这「鱼油」如果是鱼肝油,那就应该很不错了。没想到保母喂给孩子吃的居然是一匙的黑海鱼子酱!说得也是,鱼子酱本来就是俄罗斯名产,让国家的未来主人翁吃点鱼子酱,谁曰不宜?果然,保母每喂一匙,还要补上一句:「为了列宁!为了祖国!」。

可小布连森幼承庭训,实在受不了好东西,所以总是紧闭双唇,硬要保母使劲,张开她的小嘴。不只如此,接下来小布连森还发现接下来的每一餐都会吓坏她的母亲,比方说鲟鱼排与小牛肉,进口农夫芝士和鳕鱼肝酱……。为了抵抗,她常常把这些食物倒进食堂暖气槽边的小沟里,直到所有人都闻到一股臭味为止。最后,她妈妈被叫到学校,遭到校长的教训:「同志,你的女儿实在不属于我们的『集体』。」布连森担心得要死,她恐惧自己被驱逐出校,更恐惧母亲会因此丧失工作,甚至遭到更惨的对待。还好,甚么事都没发生。布连森自此之后天天在那间被高高的栅栏围起来,晚上供应上好羽绒被的学校里头吃鱼子酱,终于成就出一位日后长住美国的美食家。

最近,著名作家章诒和去了东北吉林省的抚松县,八卦之下,无意中在一堆垃圾中发现一堆酒瓶,上头赫然印着「抚松县检察院特供酒」几个大字。这真是叫人意外,没想到中国今天居然连一个小县城的检察院也有特供酒了。比起苏联当年只许中央领导后裔吃鱼子酱,我们在追求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道路上实在走得太远了。当然,薄熙来的公子薄瓜瓜开的是红色法拉利,远非一般平民可以遥望。但我深信那些喝特供酒开特别车的同志一定也会在喝酒开车之前心中默念「为了祖国,为了人民」;终有一天,就让我们中国人人都喝特供,人人都开红色法拉利。

【来源:饮食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