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见识

我这位朋友是个斐声国际的钢琴家,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跑遍全球四处巡演了(其实他依然很年轻)。又由于热爱美食美酒,所以也顺带地吃遍全球,后来更干脆在法国布根地置业,以收近水楼台之效。久而久之,便于钢琴家的身份之外多得了一个美食家的声誉,开始在一些内地的饮食杂志上写文章。但有一天,他居然告诉我,整个华文世界里最好的同类刊物其实是香港的《饮食男女》,他甚至专门订阅,每期寄到他北京家里。听了这话,我居然有点小小的得意。虽然这本杂志的成就与我完全无关,但能在上头开专栏,怎么讲都叫做与有荣焉嘛。

可问题是中国大众传媒上的饮食版面也不算少了,几本饮食杂志也做得又大又厚,如何就轮得上小小香港一本周刊当第一呢?《饮食男女》的好话我就不好意思再说了,不如谈谈内地其他同类刊物的问题吧。首先,也是最主要的,当然是他们的内容做得太像宣传文案,除去少数几篇坦白的餐厅批评,往往给人大做广告的感觉。以中国媒体记者去记者招待会要收钱的惯例看来,编辑混淆自家内容与外来广告的情况绝对不奇怪。再来便是他们太会写了,拿着很少的干货可以舞弄出万言散文;比喻、形容甚至寓言,样样俱备,最基本的讯息和数据反而不晓得给埋在文中的哪一小段故事里去了。朋友说他开始佩服《饮食男女》是看它做了一期重庆火锅的专题,以香港人的身份竟能细致数其渊源、流派和系统,详尽但又扼要,胜过内地许多同行文过其质的虚泛。

我最感兴趣的是第三点,也就是对中菜之外其他菜种食制的陌生。本来中国改革开放才三十年出头,比较象样的外国菜也没立足多久,媒介中人要是不懂意大利菜的各地分别,完全能够理解体谅。但是如此一来,在他们评价某些新餐厅新菜式的时候,就会出现餐厅老板比媒体熟行太多倍的情形,使后者的鼻子完全被前者牵着走。人家说这款生蚝天下第一,那瓶香槟是绝世奇珍,我们可怜的小记者都只好照单全收,不想宣传也成了宣传。

好玩的是这些编辑记者还要充内行装懂,力图在行文中把二十来岁的自己写成资深食家,于是那些文字总会出现许多想当然尔的陈辞滥调。这好比让一群处男合写一本性爱指南,我们看得见火爆的青年男子荷尔蒙,看得见博览AV之后的过度幻想后遗症,偏偏就是看不到该怎样成功套上安全套。不过这种症状又何止于大陆,更何止于饮食刊物?我便见过一个号称食家的青年记者走访近年红遍全日本的怀石店,然后在他的文章里宣布他们最大胆的创新就是第一道菜便上白饭渍物味噌汤,同时暗示自己早已吃尽东西,未尝见过这么古怪的创意云云。他大概不知道这不叫创新,而是复古,本格菜怀石的传统,如今还有好几家店在坚持着呢。

又有一回,法国某著名手制男鞋老店派人到北京分铺示范护鞋方式,其中示范了点火上油这一招。一家时尚杂志居然说这是「法式幽默」,吓了大家一跳。我关心这个问题,主要是关心所有这类刊物的记者待遇。如果他们的薪水只够吃快餐,你叫他怎么写松露?如果他们平常都只住得起廉价酒店,我怎能信任他对Aman新店的评价是公正的?尤其是那些谈手表的,一个月薪不到两万的小记者要分析一枚几十万元名表带上手的感觉,岂不太过勉强?

【来源:饮食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