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或冯振超:领导肖像

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影象泛滥的世界,各种相片和影片环绕着我们。坐巴士要被迫看电视,任何一份出版物没有相片简直就不能卒读。而且我们不只是被动地暴露在影象的包围网,我们还可以主动地随时地编织这张网。我们的计算机可以摄下我们的样子,我们的手机可以任意拍摄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我们的MP3或电子相簿可以贮存大量的视觉讯息,然后它们可以迅速传输到世界上任何角落。我们不断面对影象,也不断制造影象。这是一个影象的民主时代,一个人没有被拍过任何照片,是不可思议的。

在这个胎儿都还没出生,就被超声波照相机拍下他第一张照片的时代里,很难想象不过一百年前,一个平民老百姓要拥有一张他的肖像是何等困难。你自己就可以问问家中的长辈,可有曾祖父母的照片?当然那个年代摄影还不普及,但画像呢?事实上,在摄影术普及之前,找画家或画匠为自己留下画像是件很不平常的事,因为是一般人根本不会有这个念头,而且所费工本甚巨。只有权贵或重要的人物才值得留下样貌,传诸后世,或者让其他闻其名未见其面的人去透过画纸端详。

当然,也只有权贵才请得起画师来家里坐上半天动笔素描。因此自古以来,肖像总是围绕权力旋转。今天我们可以透过为数不多的图画去认识古代的帝王将相、名臣贤士和神医高僧,但是寻常百姓就甚么都不剩了。就算西方近代流行人物肖像,道理也是相通。

例如荷兰肖像大师林布兰,除了他为兴趣画的贩夫走卒速写之外,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当时上流社会,富商高官委托的写真。其实到了摄影术兴起之后,照相机还是围著名人转,因此才会有所谓「熟悉的脸孔」。如果你不是名人,就算你有再多的摄影器材,有再多的照片,它们还是不会飞入寻常百姓家。因为影象和权力的这种相互关系,我们只要从一个人的照片见报率,就知道他的当红程度或者权力指数了。尤其在社会权力高度集中的社会更是如此。

比如赵紫阳,他逝世的消息在大陆报刊上只是几行文字,没有照片,电视上更是无声无息。敏感一点,你更会发现他当年和戴卓尔夫人签署《中英联合声明》的经典画面,竟也神奇地消失在近年内地有关香港的书册上。他曾经是中国百姓们每天都会看到的熟悉脸孔,现在大陆上还记得他长得甚么样子的人竟已不多。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