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香港变成威尼斯?(沙漠上的美食之二)

去意大利旅行,你实在不容易碰到难吃的东西。无论任何一个地方,无论预算多少,游客总是可以吃得满意;除了威尼斯。威尼斯不只以华美著称,也以昂贵但无味的餐馆闻名。在威尼斯这座旅游天堂要找一个价钱宜人口味不错的餐馆,简直就比骆驼穿过针孔还难。所以每当我听说本地某些餐厅请了号称出身自威尼斯的名厨,我都要先在心里打个问号。虽然《米芝莲指南》不是《圣经》,但它起码也是个标准。假如这个标准首尾一贯,在世界各地都不会差得太远的话,我们就可以比较一下了。今年香港有一家三星级意大利餐厅,威尼斯呢?没有。而且这么多年以来,整座威尼斯就只出过两家拿了一星的餐馆。

威尼斯从来不便宜,因为这是个旅游胜地,充斥各式赚游客快钱的陷阱,所以饮食不佳似乎也可以理解。但罗马、米兰和佛罗伦斯呢?它们岂不都也是满街观光人潮?没错,但这些地方还是活生生的城市,住了不少本地人,你在那里做饮食要是做得不好不公道,首先本地人就要杯葛。这也就是为甚么意大利愈是小城愈不容易吃到难吃东西的道理了,再怎么讲,意大利人也是民以食为天的。威尼斯的悲哀在于它几乎只是一个旅游城市,每年吞吐游客两千万人,常住人口却仅有六万。也就是说圣马可区每一条街巷上的大小食肆都不能只靠区区六万人来维持,它们的主要客源是来了又走了的外国人;你说它们有甚么理由要提高自己的水准?在这么狭窄的地方,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生意根本不愁,于是就连竞争的压力都没有了。

当然,威尼斯在饮食上也绝非一无是处,再怎样讲,它的小虾和其他各种海鲜还都是很出色的,而且它所属的Veneto地区更是不少意大利名产的原生地(例如Prosecuto气酒)。然而,欲得天上美馔,就莫惜腰间钱囊。除非只吃本地工薪阶层热爱的那种小三文治,否则一顿豪华晚饭随时就得准备一个人头过百欧罗。很明显,后者是专为豪爽游客与本地六万人中极少数有钱人准备的地方。

为甚么我会忽然想起威尼斯呢?还不就是为了最近搞得满城沸腾的“D&G事件”。这件事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复杂地说,它涉及到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利,版权保护与摄影自由之冲突;简单地讲,无非就是本地人vs内地人加上普通市民vs富裕阶层的老矛盾。但真能激起那么多市民怒火的线索,恐怕还是那个比较简单的版本。如果传言属实,D&G的保安也真是够儍,竟然在仇富和“疑内”(疑惧内地人)情绪如此浓厚的今天,叫香港市民“要影相就过对面街,呢度留俾大陆游客买嘢,佢哋钟意点影就点影”。其实我们都知道,近年真能在名店挥金如土的,多半是内地游客,你去老佛爷(连卡佛)气壮山河地高喊一声“服务员!”绝对要比温文尔雅的“唔该”管用。眼红吗?是的。但人家援助香港、振兴零售业,帮了不少既不干金融也不是地产霸权一分子的大部分本地市民,你又能奈之何?只有吞下一口气等着爆发好了。很多年前我就幻想过香港会不会变成威尼斯,盛世已过,只留下美轮美奂的残骸供人景仰。现在遇上这事,说明我们可能离那一天又近一步了。

想当年威尼斯衰落之后,只能凭观光赚钱;但游客一多,物价便升,地租更是贵得离谱,于是渐渐逼退老居民,终于闹到今日这步田地,好端端一座辉煌千年称霸地中海的贸易大城只剩下可怜的六万个幸存者。至少在饮食上,如今我能看到香港“威尼斯化”的迹象,“价廉物美”变得愈来愈难,又贵又不好吃的地方反而日益增多;要是肯一掷千金,选择倒是不少。眼见茶餐厅“餐蛋面”那两片餐肉愈切愈薄,北上定居的人群愈去愈多,你叫香港人怎能不生气?怎能不感到危机四伏?

前几年一位经济学家在《金融时报》宣称威尼斯已经成了一个主题公园,惟有迪士尼可以救它一把,结果激起威尼斯人公愤,其效应之激烈不亚于今次“D&G事件”。事后一群有心人还组成了各种论坛,商议“救威”方案。我们呢?现在真正是游客专区的只不过一条广东道而已,还没威尼斯那么凄凉;更何况我们还有金融和地产两大“支柱产业”顶住,一时间不必沦落到要等盛智文打救。可是将来(又是假设),要真有只靠观光业维生那一天,我们的结局恐怕得比威尼斯惨上百倍,威尼斯出过维瓦地,建了圣马可广场,还有无数艺术结晶留给后人吃老本。至于香港,除了维港比大运河宽一点,可能就得指望“门常开”的政府总部和千百栋“豪装”过的“豪宅”了。可见拿香港和威尼斯比较,还是太过抬举自己。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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