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从吃老鼠到煮咖喱(传说之岛二之二)

今天的海南岛以海鲜驰名(尽管可能是个恶名),从前的海南岛则以文昌鸡与东山羊著称。那么再之前呢?很久很久以前,海南岛简直就是个美食地狱。

宋朝,那可真是一千年前的事了。还记不记得苏东坡贬谪海南,身为史上最出名美食家的他就发现该地实在没有甚么好东西,只好跟着地方人士吃蜜糖渍老鼠。好在他心胸广阔,吃着吃着觉得还不错,竟然能够以诗记之。再看看另一位被贬到海南岛的宋代文人李纲居,在他笔下,海南岛是这个样子的:“去死垂垂近,资生物物殚。舶来方得米,牢罄或无餐。树芋充嘉馔,螷赢荐浅盘。ço藤茶更苦,淡水酒仍酸。黎户花缦服,儒生椰子冠。槟榔资一醉,吉贝不知寒。”没错,树芋是主食,昆虫是配菜,唯一醉人的就只有槟榔了。且看同代遭贬的学者李光又怎么说:“朅来海南邦,腥咸厌蛮羞。桃枝但丛生,涩勒蔽道周。遥看貌或似,美恶如薰藩。安能助盘餐,呕呕但棘喉。惟有槟榔心,羮臛或暗投”。好在除了槟榔,李光还发现另一样美物:“堆盘荔子如冰雪,惟此堪将北地夸。”

简单地说,当年的海南岛不只是贬官之途的终点,而且“冇啖好食”,肉类匮乏。你看苏东坡,他晚年戒杀茹素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海南反正没肉吃。可见那时还没有后来闻名遐迩的鸡、鸭和羊。但奇怪的是海南岛是个岛呀,这一大堆识饮识食的宋朝文人为甚么不吃海鲜呢?这或许就是古今之别了。现在的中国官员都喜欢去海南岛的度假酒店享受阳光海滩,试试“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滋味。以前的北方中国人却对海洋没甚么好感,到了海边只想到这是绝路一条,再往外走就是天下边缘的蛮荒异域了。故此才有苏东坡题下的那四个大字:“天涯海角”;这四个字在当时可不是甚么好话。我猜,大概是这种不喜欢海的心态使得这批北方来客对海产鲜鱼也连带地视而不见。同样一座大岛,不同时代就有不同的形象,全是历史因缘的造就,无所谓本质可言。基于历史的意外,就算是同一个时代,海南岛在不同地方的人的心目中也呈现出截然有异的形象。正当北方人开始懂得欣赏加积鸭的时候,南洋华人开始流传“海南人最会煮西餐”的说法。

为甚么海南人在自己家里连面包都不会烤,一去了新加坡马来西亚便成了洋菜专家呢?原来海南人是清末最后一批离开中国的移民,来得太晚,好农地都给广府人、福建人、客家人与潮州人占去了,锡矿胶园更是没他们的份。于是不知怎的只好上了洋船当厨师,久而久之,一帮乡亲也全都跟着跑进欧洲人的厨房打工,情况大概像现在的东莞工厂,一个大姐回四川把一村子老乡都召过来。经过长年调教锻练,海南厨师终于学会十八般武艺。成了东南亚欧西食制的好手。我上回去马来西亚,便试过在海南岛连听都没听过的“驰名海南咖喱”,果然有英国人“Tin Curry”的风范。

【来源:饮食男女】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