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拍照,所以我存在(立此存照二之二)

“唔好食住,等我影埋先”,最近几年在饭桌上遭遇这句话的机会明显增多。从前会在饭菜上枱之后急忙为它们留影的多半是观光客,或者移民海外多年的亲友;如今这几乎成了全民运动,小孩大人人手一机,对着犹在冒烟的食物咔嚓猛照。

当摄影成为饮食经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后,所谓的饮食经验可有甚么变化?前代德国大哲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有一段关于经验之消亡的文字,值得引述:

“人们(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回来了,变得沉默——能够拿来和他人交流的经验反而变得更加贫乏。……十年后出版的战争书籍中应有尽有,但却没有人们口头流传的经验。这也没甚么奇怪的。经验从未遭遇到如此彻底的抵触。……曾经坐着马车上学的一代人如今面对空旷天空下的乡村,除了天上的云彩,一切都已改变。在毁灭和爆炸的洪流般的力场中,是那微细脆弱的人类躯体。”

这段话并不易懂,可以从好几个不同的角度理解。在我看来,其中最有趣的是关于第一次大战的书汗牛充栋,可是亲历过那场战事的士兵却只能拖着疲倦的步履,面无表情,无法像前人那样把自己的经历变成故事,只余沉默的空白,彷佛被战火从身上永远剥夺掉了甚么。

我时常觉得,今天汜滥的饮食资讯也是一场黑天暗地的轰炸,乃至于我们真的要去吃一顿饭时,已经不再晓得该怎么吃了。我不知道如何用自己的语言去形容口舌上的刺激,眼睛所收到的色彩,以及鼻子里充盈的气味。我努力学习媒体食评家的口吻和用词,进而投入一个我本来不是的角色,用他们的感官去感受这一切。

我们不再动用自己的感官去吃饭;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需要透过一层中介来吃喝。而在所有得以构成中介的事物之中,又有甚么好得过拍照和录影呢?留影甚至不是为了留念,好记起自己吃过甚么,与谁在吃;而是为了上传,为了“分享”。几年前,有一对美国夫妇因为拍摄自己的户外生活而走红。在他们的网页里,可以见到他们在各个不同地点的摆拍,姿态表情往往充满丰富的性暗示,甚或干脆直接地色情。他们红了,有一笔小收入,于是购置更专业的器材,走到更遥远也更知名的外地继续自拍。有一趟,他们到了一个水清沙幼的海滨度假胜地,然后发现带少了几具打灯用的工具,于是陷入无助的沮丧。那位太太说:“这毁了我们整个旅程,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连这个地方也都变得十分无聊。”就跟旅游一定要拍知名景点一样,如果上家好馆子却不拍摄,那我们为甚么还要去吃呢?吃了一顿饭却没有把每一道菜的相片放在脸书或者博客,那我们吃这餐饭又有甚么意义呢?这里的重点是,我需要别人看到我吃,看到我吃了甚么;假如没有相片为证,没有他人的眼光,我就等于甚么都没吃过。好比近年世界各个角落的杀人狂,总是喜欢在下手前自拍一段宣言(最好还能拍到一些枪击下人们负伤惊慌的景象),然后放到网络上去。因为没被拍下来没被人见到的杀人并不算真正的杀人。在这个人人“快乐拍照”人人热爱“分享”的年代里头,吃饭的经验(假使这是值得经验值得记忆的一餐),必需要被摄下,必需要被分享。镜头和网络是新人类用来进食的新器官,除此之外,别无经验可言。

【来源: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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